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9)

  谢琢面上只“嗯”了一声,心下却分明记得,某人上次将枣泥馅的掰开尝了一口便搁下了,倒是这豆沙的,总能吃得干干净净,末了还要评一句“尚可”。

  在相处中,熟稔悄然而生。在整理笔记时,谢琢会不自觉地预留出旁注的空位,以备补充徐安瑾那些天马行空却总切中肯綮的见解;讨论经义时,也会认真思量对方提出的每一个角度。

  这份日渐深厚的同道之谊,如同砚中缓缓化开的墨,沉稳而笃定。深夜伏案,抄书至“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一句,这八个字说的不正是他与徐安瑾么?一个倾囊相授,直言不讳;一个虚心受教,反复研磨。

  夜深人静时,谢琢常常会想,或许在这陌生的时空里,能得此亦师亦友的知己,已是莫大的幸运。这份认知让他心生暖意,步履也愈发坚实。他忽然想起,自己似乎从未郑重向那人道过一个“谢”字。

  他们便如两个结伴赶路的行人,一个眼界开阔,常能于山重水复处指出一条意想不到的小径;一个则勤勉不懈,步步踏实。徐安瑾那举重若轻的态度,恰恰照亮了谢琢因过于专注前路而忽略的沿途风景,让他紧绷的心弦得以稍稍松弛,多了一份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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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澄意

  时入盛夏,青松书院仿佛被扣在一只巨大的蒸笼里,闷热得令人喘不过气。聒噪的蝉鸣撕扯着空气,一声高过一声,不知疲倦地为即将到来的院试擂鼓助威,又似在催逼着每一个学子本就紧绷欲断的神经。

  书斋内,窗棂尽数敞开,却透不进几丝凉风,空气里浮动着墨锭研磨开的松烟气息,与少年们额际颈间沁出的汗味混杂在一起,凝成一股沉甸甸的、关乎前程的焦灼。

  谢琢端坐在自己靠窗的位置上,额角同样沁着细密的汗,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悬停片刻,最终滴落在粗糙的宣纸边缘,洇开一小团深色。然而,他握笔的手却很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笔尖却能在纸面行云流水,不见丝毫颤抖。

  与数月前相比,他面前的案头,除了必备的《春秋》、《礼记》等典籍,多了一叠自己反复修改、誊抄的文章草稿,纸边已被无数次摩挲翻阅,起了细密的毛边。

  徐安瑾依旧时常晃悠过来,像是巡视自己领地的猫儿,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只是这几日,连他也似乎被这暑热与临近大考的凝重气氛所影响,眉宇间那惯有的慵懒底下,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家中早已为他铺好了恩荫入仕的坦途,但若能在科举上稍有建树,哪怕是中个秀才,也算是锦上添花,面对家里若有似无的期望,他并非全无压力。只是这压力,与他偶尔瞥见谢琢眼底那片挥之不去的青黑相比,似乎又轻飘了些。

  这日午后,日头正毒,暑气蒸腾,连书斋外石阶缝隙里的野草都蔫蔫地耷拉着脑袋。

  谢琢正对着一篇关于“《春秋》决狱”的策论进行最后的修改润色,试图将其中“原心定罪”这一核心观念阐述得更鞭辟入里。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能落下。

  窗外蝉声如织,与室内学子们的翻书声、研墨声交织,更添烦闷。

  “还在抠这字眼?”一道熟悉的声音自旁侧响起,带着点惯常的不以为意,却又恰到好处地压低了音量,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屋近乎凝固的沉寂。

  徐安瑾摇着一柄素面折扇,慢悠悠地踱到他案前,扇出的风带着他身上那股梅瓣冷香,稍稍驱散了谢琢周遭那股黏稠的热意。

  他瞥了一眼谢琢面前写得朱墨纵横的稿纸,又看了看他因凝神而紧蹙的眉头,习惯性地想开口说点什么轻松的话来打破这沉闷,譬如嘲笑他这般用功迟早熬干心血,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春秋》义理浩瀚,你这么逐字较劲,锱铢必较,到了考场上,哪来得及展开?”

  他凑近些,几乎能看清谢琢脸上上细小的绒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分享隐秘消息似的口吻:“我听说,今科主考的学政大人,早年是以《公羊传》扬名的,尤重‘一统寰宇’、‘尊王攘夷’之旨。你那些《左传》的考据功夫虽好,若能在应答时,多往这上面靠一靠,气象宏阔些,或许……更能投其所好。”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游移,不像平日里点评文章、引经据典时那般笃定自信,更像是转述某处听来的、勋贵圈子里流传的风声,带着几分不确定,却又觉得这消息或许对眼前这个埋头苦读的人有用。

  “当然,经义根本还是要扎实,不可舍本逐末,”他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像是要掩饰方才那片刻的不自然。

  谢琢闻言,抬起眼。四目相对,他看见徐安瑾眼底那丝罕见的郑重。他知道徐安瑾的学问,博杂而灵动,但这番话未必是其自身对《公羊》学说有多么深的领悟,更像是那个他所处的圈子里,对考官喜好、科场风向的某种心照不宣的传递。

  但这信息对他而言实在珍贵。他屈指,在桌上做出叩谢的手势,也低声回应:“多谢告知。我会留意,在立意上加以斟酌,考据亦不敢轻弃。”

  徐安瑾似乎因他这稳妥的回应而松了口气,脸上那点不自在迅速褪去,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样子,用冰凉的玉质扇骨随意点了点谢琢案头那方普通的、边缘已有磕碰痕迹的歙砚:“还有,考篮里的家伙什都仔细检查过了?笔墨这东西,不在多名贵,关键得顺手。别临到上场,才发现笔秃墨涩,或是砚台渗墨,那才叫冤沉海底。”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添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般的了然,“吃食也备些经放、顶饿的,酥饼、肉脯之类,考场里头那几日,号舍憋闷,可没人给你送热汤热饭,饿着肚子如何做得锦绣文章?”

  这些琐碎的、却切实关乎考场实际体验与状态的提醒,从他这个平日只关心风月玩物、鲜少为俗务烦心的国公府公子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反差。

  谢琢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份关切是真诚的,并非客套。他微微颔首,将这份人情默默记在心里,声音平稳:“好。劳你费心记挂。”

  数日后,谢琢将一篇精心修改了数遍的《春秋》义理策论呈给了陈讲师。这篇文章,他谨慎地选用了徐安瑾提供的方向,文章破题即点出“《春秋》以王法正天下,以微辞昭大义”,中段引《公羊》“王者无外”之语,结合《礼记·王制》“天子之田方千里”之制,试图勾勒出“尊王”与“一统”之间的制度根基,尾段则以“夷夏之辨”收束,强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防线不可废,唯有内修政教、外攘夷狄,方能“垂衣裳而天下治”。他在其中依旧保留了自己对于辞旨幽微处的推敲,力求在风向与学理之间找到平衡。

  陈讲师接过文章,初看时目光平淡无波,随着阅读的深入,那花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看得比平日更慢些,枯瘦的手指偶尔会在某一行字上停留片刻。

  读完,他并未立刻点评,而是抬眼打量了谢琢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严肃:“破题能抓住要害,直指核心,文章结构铺排,也比先前严谨许多,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他的手指点向文中论及“夷夏之辨”并引《王制》为佐证的一处,“此处想法是好的,欲以礼制佐证华夷之防,然则引证与前后文气的衔接,稍显生硬,未能与文章肌理浑然一体。”

  接着,他又指向阐发“一统”气象的那段:“这里格局是打开了,有吞吐之象,但论据略显空泛,多是泛泛而谈,若能佐以一二前朝史实,则立论更稳,根基更厚。”

  陈讲师的评点一如既往的严厉,不留情面,却不再是全盘否定,带着明确的指引意味,如同老匠人指点学徒如何将一块璞玉雕琢得更为圆润。

  “文章确有进益,可见是用心了。然则院试在即,光有骨架不够,血肉还需更丰满,义理要更圆融通透,如珠走盘,无懈可击。拿回去,参照方才所言,再细细打磨,每一处引证,每一层推论,都要经得起推敲。”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谢琢躬身,深深行了一礼。心中并无半分因批评而生的失落,反而涌起一股奇异的踏实感。先生的批评具体而切中肯綮,这证明他的努力方向是对的,文章至少已入了先生的眼,不再是被无视的废纸。他小心收好那份布满朱笔批注的文稿,如同握住了下一阶段的前行路引。

  带着这更为清晰的目标与修改方向,谢琢再次投入到近乎疯狂的备考中。他重新翻检《礼记》与《春秋》三传相关的记载,比较不同注疏的异同,力求将那处关于“夷夏之辨”的引证融合得更加自然贴切;他又在记忆的故纸堆与有限阅读过的史书札记中反复搜寻,寻找那些能够有力支撑“一统”理念的前朝具体事例,试图将空泛的议论落到实处。

  夜深人静时,狭小的寝舍里只闻他指腹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以及笔尖在纸上疾速游走的声音,混合着窗外永无止歇的断续蝉鸣,构成一幅孤寂而专注的苦读图景。油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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