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白日里的那一句,不过一面之缘,心里忍不住就开始泛酸。
明明他在崔府暂住的那段时日,他们常在人后说话,也曾一桌用膳,怎么就只有一面之缘。
他难道真是个负心薄性之人吗?
也说不定是迫于公主强权,有苦衷的呢?
越想越伤心,又饿,她忍不住淌起了眼泪,微微抽噎声惊醒了守夜的丫鬟。
“小姐,这是怎么了?”
崔昭然不想说自己想贺开霁哭了,只说饿哭了。
丫鬟早有准备,将藏在百宝柜里的一碟子桃酥姬和辣卤肘子端了出来,又取了一张小几放到床上,厚厚的帷帐落下来,外头就看不到里边。
“这是瑞庆斋的肘子,”崔昭然一尝就尝出来了,想到明日,又是一阵伤心,一碟子肘子拌着眼泪吃了个精光。
其实她平日里十分像个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唯有一样不大像。
嘴馋,好吃。
京城里有什么好吃的她都知道,就算在旮角窝里,她也能闻着味儿寻过去。
吃得多,肉长得也多,于是她日夜奋斗在吃与不吃的艰难抉择中。
但往往是,先吃了再说。
次日,她弄了个十分精致的妆容,穿上京城里如今最时兴的淡青仿花罗织金襦裙。
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远山蛾眉,双眸妩媚,嘴唇嫣红饱满,这副娇美面容他会喜欢吧。
但想到昨日见到的明华公主,依偎在皇后身边温顺的模样,拿着团扇盛气凛然的模样,那就是贺开霁喜欢的模样吗?
她拿起团扇对镜用力模仿,一点都不像。
努力无果后,摇着头上了出府的马车。
马车“哒哒哒”地驶出信义坊,拐入热闹的清平街,在其后边远远的跟着一辆马车。
里面歪坐着小侯爷陆思明,昨晚他安插在贺开霁家旁边的探子回来说,今日贺开霁估计要私会尚书府女公子,他高兴地一宿没睡,早早在尚书府门口蹲点,果然蹲到了崔昭然。
这可是被他拿住把柄了!
他必须要一棒子敲醒云棠那颗混沌脑袋,不能白白让那伪君子骗了去。
一国公主,理当是养十个八个面首,每日里潇洒快活,而不是嫁个什么五品官,傻傻给人当血包。
他在贺开霁定的包房旁也订了一间,只是这墙壁太厚,听不大真切,隐约能听到争吵声。
“哐!”
一声巨响。
小侯爷桌上的茶杯都晃了一晃。
“探花郎红着脖子,怒气冲冲地走了。”小厮机灵地通风报信。
小侯爷喜上眉梢,麻利地站起来,弹了弹衣袖,推开了隔壁的木门。
“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他得意洋洋地在崔昭然旁边坐下。
崔昭然却是一脸的仓惶与难过,她从未想过贺开霁会对她恶语相向。
从前的翩翩君子,刚才彻底撕下伪装,露出内里血肉淋漓的尖锐犬牙,只因为她说了一句。
那份情信已经在来的路上给了陆小侯爷。
“刚才半路上,我就说了,他对你没有真心,他只想攀高枝,从前你是那高枝,如今有了更好的高枝,怎还会理你。”
“你看,一试就试出来了,现在他要恨你入骨了。”
“你输了,快把那份情信给我。”
崔昭然红着一双眼,眼眶里盛满了将落未落的眼泪。
前头小侯爷半路截停她时,她甚至还在为他力争,真是一颗真心白白喂了狗!
男人都是狗!
狼心狗肺、趋炎附势的玩意儿!
老天怎么就不降个雷劈死他啊!
看旁边的小侯爷洋洋得意的模样,怒气瞬间喷薄而出,端起酒壶就往他脸上泼。
那酒是用冰镇过的。
“哎呀,好凉,好凉!”小侯爷细皮嫩肉,怎受得了这等风霜,“你是失心疯了吗?!”
崔昭然识破情郎真面目本就难过,小侯爷还兴高采烈地来撞她枪口,十分可恶!
又端起桌上还未动筷的辣卤肘子,朝人身上扔去!
小侯爷敏捷地弹跳后退,指着她警告,“你再撒泼,我就!我就...”
“你就怎样!”崔昭然作势还要泼,“情信在我手里,你能怎么样!”
“你!你如此泼辣,哪个,哪个男人会喜欢!”
崔昭然被踩了痛脚,当下怒吼:“又不用你喜欢!你操得哪门子心!”
盛怒之下,也不管后果,一盘接着一盘追着朝小侯爷掷去。
小侯爷东躲西藏,一室狼藉,两人气喘吁吁地看着彼此。
“我若是将信给了你,他会死吗?”
“死不至于,估摸着尚公主是要黄了。”
那就行,她不好过,狗男人也别想攀高枝。
崔昭然撒完气,将那份信从袖中取出,扔给小侯爷。
小侯爷接了信,踩着一地的叮铃咣啷出包房。
门口那个机灵的小厮看着他春风得意地进去,灰头土脸地出来,诧异道。
“小侯爷,你脸上有水。”
小侯爷沧桑地抹了一把脸,“我知道。”
这笔账他要记在云棠身上,招惹的都是些什么人!
必须狠狠敲她一笔,让她替自己写上半月的作业,不,一个月!
身在宫中的云棠并不晓得小侯爷今日的崎岖,只以为他是真病了,才告假没来进学。
今日太傅说了,每个人都要做一篇为官之道的策论,明日要交,点名告假的那位也要写。
到了晚间,她写完一篇,又铺了一张纸,打算把小侯爷那份也写了。
就算用脚想都知道,小侯爷一定不会写,明日开天窗又要被太傅责罚。
但她学艺不精,写完一份已经是勉力而为,再另做一篇也是抓耳挠腮。
她忽然想起贺开霁,这人虽然人品不详,但才学是公认的好,写这些文邹邹的策论想必是信手拈来。
哎,要怎么才能让母妃放弃这门亲事,她还没有想出来个好办法。
第5章
贺开霁未能追到小侯爷,整个人都坐立不安。
依照小侯爷与明华公主的关系,那份情信用不着半个时辰,就会出现在公主的案上。
公主若看了情信,那日前他说得那些话,都会变成谎言。
贵妃娘娘还会许下这门婚约吗?
更麻烦的,是太子殿下。
他会被认定是崔尚书一党,于公于私殿下都会视他为处心积虑的奸佞。
很快,他就会既得罪了崔府,又要见罪于公主与太子,未来灰暗惨淡的仕途仿佛就在眼前。
寒窗十年,不能只是这个下场,他阴沉着脸,将压在书案最下边的那份检举信抽了出来。
惟今之计,只能在公主和贵妃发难之前,先撇清与崔氏的关系,或许能博得太子青眼。
那份情信,小侯爷本想直接送去昭和殿,半路却被东宫的侍从拦下。
东宫书房里,太子皱着眉,一目十行略略浏览后道:“这东西不能给云棠看到。”
“为什么?!”小侯爷跳了起来,他费了老鼻子劲儿才弄来的!“阿棠看了这个肯定就不会选这伪君子当驸马了!”
“历来公主婚嫁,从不会因个人好恶而定,这道理你不懂?”太子道。
小侯爷耷拉下肩膀,坐了回去,“那按你的说法,阿棠是非嫁他不可了?”
阿棠,阿棠。
这亲昵的叫法叫得太子耳朵难受,他眼尾带刀般地瞥了一眼小侯爷,“她嫁谁,我说了算。”
“你有办法?!我就知道这么多年兄妹,你肯定不会看着她往火坑里跳,快说说,快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来人。”太子嫌弃他太吵,唤来宫人,对小侯爷道,“前些日子你看上的东宫烧陕菜厨子,赏你。还有张千英的那副山水画,你也拿走。”
“真的?!”那厨子他要了好多回,太子都没给,因为云棠也喜欢吃那厨子做的菜。
“都拿走,你也走。”
小侯爷被这突然的富贵迷了眼,高高兴兴地跟着去捞人捞东西了。
反正阿棠的事,太子肯定会管到底。
太子将人打发走后,看着那份情信,嘴角嘲讽地一勾。
随即写了一份字条秘密送到了户部沈侍郎府上。
明日大约是有好戏要开场了。
*
第二日,晨起时乌云重重,天色昏沉,是个雷雨天。
云棠昨夜辗转反侧,不得安眠,如今眼下一片青黛,频频打哈欠。
想了半宿,还是没想出来个万全的主意去推掉这门婚事。
她正梳着乌发,听雨快步走了进来,覆在公主的耳边,小声说话。
“贺大人在平章台被打了板子,说是因为弹劾崔尚书贪污腐败。”
“当真?”
云棠瞬间睁圆了一双熊猫眼,她这还没想出个办法,怎么他们先窝里斗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