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昭然倏地转头瞪向他,他怎么会如此说!
曲着膝盖难受,不等公主叫起便要起身反驳。
云棠身量原本就高挑,一把按住崔昭然的左边肩膀,手上用着劲儿,“崔姑娘,我还没叫起呢。”
崔昭然红了眼睛,恨恨道:“殿下私下如此霸道,娘娘可知晓吗?!”
云棠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是如沐春风之态,很有些迷人风情。
“崔姑娘如此以下犯上,尚书可知晓呀?”
崔昭然敛了骄骄气,偏过头去。
云棠不是好磋磨人的,见好就收,“起吧。”
她打量着这一对才子佳人,视线落到那只精美的香囊上,问贺开霁,“你喜欢她?”
崔昭然一颗心提了上来,悄悄用眼尾余光瞧过去,心里抱有期待。
贺开霁却在看公主笑颜,听到这话,答道:“没有。”
云棠用团扇虚点了点他手里的香囊。
“家母与崔家主母是手帕交,这是崔家主母送与家母的香囊。”
云棠看向崔昭然,满脸愤懑,气得脖子都红了,想来不是实话。
但崔昭然没有当面拆穿,这情根有点深呢。
她想了想问贺开霁,“你不喜欢她,但她却对你有情,这要如何是好?”
“臣自入京来,一直仰慕殿下风华,此心匪石不可转也。”
这话不尽不实,都说书生会骗人,话本子诚不欺她。
她摇着团扇,道:“崔小姐,为了一个不喜欢你的男人得罪一国公主,这买卖太不划算。”
崔昭然终究是闺阁女儿,被说了几句就气红脸,“公主不要太得意,日后不定要怎么哭。”
说完,狠狠剜了两人一眼后跺脚跑开。
云棠脸上的笑意也落了下去,冷眼瞧着贺开霁。
“殿下,臣有求娶之心,臣可允诺,婚后一切以公主为先,若违此诺,当叫我无后而终。”
云棠冷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滑稽之语,反问。
“你有没有后是什么重要的事吗?”
贺开霁提起衣摆跪下陈情,“对公主而言,自是无足轻重,但对家父家母而言,是顶天之事。我朝以孝治天下,臣渴望仕途有为,也渴望公主垂怜,此生定不会违背此诺。”
“话说起来总是容易又好听,但我不信。”
贺开霁起身折下一支紫罗兰,“臣会让殿下信的。”
云棠垂着眼看着那支花,又掀起眼皮看向他,面庞刚柔并济,英挺的眉眼中带着期待与忐忑。
今日收下这花,传到母妃耳朵里,就是自己首肯了这桩婚事。
这是在逼我。
虽然并不期待夫君情爱,只想找个安稳之所,但她所嫁之人,第一要的,就是品行端正。
贺开霁自科举以来,日日被人捧在高处,捧得久了就开始把别人都当傻子。
但要怎么拒掉这门母妃眼中的好婚事,还得从长计议。
起码不是现在。
假山之上的小侯爷瞬间炸了锅,指着云棠的手都在抖,“她...她...她是昏了头吗?!”
太子爷的面色也不复之前轻松,眸色沉沉,如山雨欲来之态。
他转身下了假山,径直朝云棠处去。
待两人行到花荫处,贺开霁已离开。
“你是疯了吗?干嘛接他的花?!”小侯爷一把抢过她手里的花,扔到地上不算完,还踩了几脚。
这莫名其妙的发什么邪火,“为何不接,一朵花而已。”
“这是送春雅集!你不知道送花的意思吗?!”
太子拿出绸帕想给她擦手,刚触到她温热的指尖,青峻的眉眼微微一皱。
最终只是将绸帕放到她手里,让她自己擦。
“阿棠是公主,今日可以接他的花,明日也可以接别人的花,何必受规则约束。”
云棠笑道:“哥哥说得对。”
小侯爷被这一番话震地好半晌说不出话,合着就他一个人如此纯情。
呵呵一声,“你们兄妹倒是都挺流氓的。”
云棠随意擦了两个,要把绸帕还回去,太子却道:“再擦。”
“哥哥,花不脏。”云棠不明其中意思,太子哥哥像是在生气?
花当然不脏,但送花的人心思脏。
他给了贺开霁一条仕途之路,但这人贪心不足,还想拿阿棠当踏脚石,这他就不会同意了。
何况阿棠并非公主,倘若有朝一日此事公之于众,像贺开霁这等追名逐利之徒,顷刻间就会反目。
此人绝非良配。
第4章
待小侯爷走后,云棠拉了拉太子的袖子,“哥哥,这真是件奇怪的事情。”
太子垂眸看着她白皙的手指揪着自己的衣摆,有种自然的亲昵。
目光自手臂而上,越过圆润的肩膀与修长柔韧的脖颈,他将视线定格在云棠粉白的面颊上。
他第一次见云棠,是她十岁回京那年,从马车里跳下来一个小小的、瘦瘦的小姑娘,她也是这般拉着自己的衣摆。
只是那时候是怯生生的,圆圆的眼睛长在过于瘦弱的脸上,显得尤其大而无辜。
“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那时他点了点头,从此开启了长达六年的兄妹关系。
可现在的他,看着这张已经充盈的、明媚的面庞,一天比一天后悔。
哥哥,这个称呼,看似亲密却隔绝了一切亲密可能。
若早知有今日,就不该把人找回来,可不去找,又怎么有今日的缘分。
这是个死结,他要等到什么时候,他才能把这个身份去掉?
云棠瞧他黑眸如星,盯着自己的脸看,下意识摸了摸,没有沾上脏东西啊。
“哥哥?”
太子回神,看向她困惑的双眸,抬手将她被风吹到唇边的碎发别到而后,“什么奇怪?”
两人迎着暖风,并肩而走,夏初的落日有些刺眼,她将团扇遮在额角,“贺开霁,很奇怪。”
“方才他说,他仰慕我,可我并未与他有来往,这仰慕从何而来?”
“他与崔昭然似是有情,却在我面前全盘推翻,男子的仰慕情爱都是如此淡薄吗?”
太子垂眸看她,默然不语。
她将自己视作可依赖的哥哥,才会将这少女心思讲予他听。
但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折磨,他既为这份信赖而喜悦,也因这信赖而难过。
“阿棠喜欢他吗?”
云棠沉默了,什么叫喜欢,什么样的情感才算得上喜欢。
她想到了崔昭然看向贺开霁时泛红的双眼,那样的感情叫喜欢吗?
她沉默得越久,太子的心就越按捺不住,在他看来,这是一个不需要考虑,不需要犹疑的问题。
她考虑,她犹疑,就代表她对贺开霁存了心思。
“阿棠。”太子沉声如金石。
“哥哥喜欢过什么人吗?”
太子眸色一闪,骤然停下脚步,这句话像是一记闷雷突然响到他心上,掩于袖中的双手指尖都在发麻。
他转头看向太液池,湖水轻轻荡漾,岸边杨柳飘动如烟。
春和景明,但他的所爱却见不得光,吹不得风。
云棠察觉他未跟上来,转身走了回去,“哥哥?”
“有,”太子看着那一池吹皱的春水,“男子的仰慕从不会是空穴来风,若有人如此对你说,定是有所图谋。”
哦吼!
哥哥竟然有仰慕之人!
她捂着嘴,眨巴眨巴眼睛上下打量,活像第一天认识他般,最后实在忍不住,好奇地问。
“是谁?我见过吗?谁家女儿?”
太子仔细甄别她的目光,想在其中搜刮出一点点其他的、他期待的意味,但显然,浓浓的全是八卦。
他径自往前走,“该让你知道的时候,会知道的。”
这是害羞了?
云棠偷笑了几声,灵巧地抬脚追上去。
哥哥竟有如此痛脚,这谁能忍得住不多加调侃?
“哥哥,那要到什么时候啊,不会等到我都嫁给贺开霁了,你的时候还没到吧?”
太子本就一腔心绪难平,看她轻松模样更是恼火,如小时候般熟稔地拧着她的耳垂往前走。
“哎呀,哎呀,哥哥快放手,”云棠偏着头,抓着他的手腕,“我已经是大姑娘了,你不能...”
两人谈笑的声音散在风里,身影也慢慢消失在紫藤长廊下。
贺开霁自认为与公主开诚布公谈过后,这门婚约已有了半数把握。
只是崔昭然始终是个隐患,更何况她手里还有一份情信,是他在除夕夜即兴之作。
这东西得拿回来。
他回到宅邸后,立刻差家仆去了一趟尚书府,约崔昭然明日瑞庆斋叙旧。
崔昭然自小被捧在手心长大,第一次有人要跟她抢,且还是个她抢不过的公主,气得她晚饭都吃不下。
结果到了半夜,又饿得睡不着觉,看着窗外高悬于空的明月,对公主和贺开霁的讨厌又深了好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