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之前,她一个人在学校里兜了一圈,因为台风的缘故,周末的补课班也停了,她用连帽衫的帽子把头裹紧,顶着风走过空无一人的教学楼和操场,经过宣传栏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照片已经被新的照片覆盖了。
不知怎么她突然确信,自己的某一个时期已经彻底变成了过去式,永久性消遁了。
第14章 .电池
翩翩有一次在学校里上厕所,一不小心推开了一扇没上锁的隔间门,里头烟雾缭绕的,定睛一看,两个女生抱在一起亲得正热烈,翩翩尴尬她们不尴尬,还一齐向她笑。
这两个人都跟她同届,其中一个绰号豆豆,穿着打扮都和男生无异,另外一个叫刘思蓉,长得一言难尽,但是胸脯很大,还总穿能彰显胸围的衣服,化浓妆。
军训时候她们就混在了一起,公开亲亲搂搂。
蒲悦一听就不屑地说:“这种么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假的呀,就是装给别人看,想显得自己与众不同。”
翩翩觉得有点道理,但她那时候倒是没想到,到二年级下半学期,这一对“拉拉”猝不及防地闹掰,从此路上碰到都把对方当成空气。听人说是为了个一年级的男生。
她还故意和蒲悦唱反调:“你又知道人家是假的了,我就觉得是真爱,真爱不分性别!”
蒲悦翻了个白眼:“行吧。你说真爱就真爱。”
她们在车站等车,已经放暑假了,七月份酷热的大晴天,翩翩把头发拿直板夹夹过,往后撩起一束扎了个辫子,其余全都披散下来,也不怕热,她还戴了一对能晃来晃去的耳环,帆布鞋两边的鞋带颜色不一样,系法也不一样,站立的时候还刻意凹成最流行的内八字脚,拿着手机从上往下嘟嘴自拍,自己觉得自己很时髦,走在潮流尖端。
蒲悦上下看看她:“我发现你真的很容易被影响和同化。”
翩翩嚼着口香糖瞥她一眼,蒲悦头发剪得更短,上了高中之后,她的眼镜度数好像又加深,换了一副很老气的镜框,手上还挎着个印有某某培训机构广告的无纺布袋。
她就不以为然地捋捋前刘海说:“总比土里土气的要好。”
蒲悦又说:“沈翩翩,你不会也要跟风去搞同性恋吧,那可千万别来找我。”
翩翩就去拉一旁的裴晓霜:“谁要找你啊,找你我还不如找霜霜。”
然而裴晓霜一脸茫然,好像根本没在听她们说话。
这是她们初中毕业之后第一次碰头。
说起来还是裴晓霜主动找翩翩出来,翩翩又去找了蒲悦,但是出来之后,裴晓霜自己却有点心不在焉,话比从前更少,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回信,翩翩也没问。
三个人搭公交车到城中心,走到老街逛了逛称斤两卖的旧书店,蹲下站起热得不行,又进一家古玩店吹空调,翩翩不当心多看一眼柜台里一只青花瓷碎片镶成的手镯,卖货的女人立刻兜住她,天花乱坠地吹嘘。
好不容易摆脱她走出店门,蒲悦说:“你们看到没有。那个女人说话的时候把她的胸搁在柜台上,像只气球一样压来压去。”
翩翩还不及反应,裴晓霜笑得瘫倒在路边。
这之后,裴晓霜的情绪好像好转一些,她们去逛大卖场,裴晓霜陪翩翩,在化妆品柜台兴兴头头地试用化妆品,眼影唇彩指甲油一个都不放过,蒲悦就在边上无聊地看。
走到脚酸,肚子饿了,她们随便寻了家卖麻辣烫的小店坐了下来。
吃得快差不多了的时候,裴晓霜突然说:“其实我不是我爸妈亲生的。”
翩翩舀着沉在碗底的一块日本豆腐,蒲悦在用纸巾抹嘴,她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件事情其实她们两个都早就知道了,但是她们都没开口,很有默契地都装作不知道。
裴晓霜继续说下去:“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叫裴晓霜吗?因为我的小名叫霜霜,就是“双双”,我家里人一直想盼着快点来个弟弟或者妹妹。上个月,我小弟弟出生了。”
翩翩咽下那块日本豆腐刚要说话,一不小心被红油呛了一下,不停咳嗽。
裴晓霜拍拍她后背,起身到旁边冰柜里拿了一瓶冰雪碧递给她。
蒲悦小心翼翼地问:“霜霜,他们是不是对你不好?”
裴晓霜不答,她把手肘撑靠在桌子上,看着小店浑浊的玻璃门外人来人往的夏日大街,翩翩以为她要哭,然而她只是木讷地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算不好……”
高二开学,蒲悦打了个电话来,故作淡定地跟她说:“喂。我家里装了电脑,我也去申请了一个 qq 号,我们以后可以在网上聊天,就不用付电话费了。”
翩翩开电脑搜索她给的 qq 号,qq 名字很没创意地就把她的本名拆开,叫“心兑”,头像是条卡通鱼,也很土。
蒲悦在 qq 上跟她说,最近她听到了一首歌,小情歌,很不错,没听过的话你也去听听看。
翩翩就去听,结果她迷上了唱《小情歌》的乐队苏打绿,一个晚上单曲循环那首《that moment is over》。
她在给裴晓霜的信里也提到了苏打绿。
裴晓霜回信说,她去听了,最喜欢的是那首《that moment is over》。
翩翩就在 qq 上得意地跟蒲悦说:我跟裴晓霜都最喜欢《that moment is over》。
蒲悦反应冷淡地回:噢,我没听过。我就只听过他们的小情歌。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现在我们班上有一些人,以看一些小众冷门书,听一些冷门歌为荣,觉得可以彰显出来自己的品味。
翩翩打断她:哦,骂我咯?
蒲悦却又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干嘛啦,我又不是说你。你急什么呢。
好像就是从在 qq 上面聊天开始,可能因为打字更加无拘无束,翩翩和蒲悦对话经常夹带着一股火药味,有时候聊着聊着,突然开始互相嘲笑外貌。
蒲悦说翩翩的一面孔痘痘像赤豆棒冰。
翩翩就说她的满脸雀斑像生梨。
一次,蒲悦开了个恶毒的玩笑,她说夏天看到翩翩坐下来的时候肚子上堆着好几层肥肉,使她想起了一句歌词,浪呀么浪打浪。
翩翩急怒攻心,一时之间找不出合适的歌词来反骂她,一气之下把蒲悦的 qq 备注改成了烂梨。
蒲悦打字说:我们学校的办学优势是英语,外教老师很有气质,叫什么 Sophia,英国人,穿得像从外国电影里走出来的。这个学期还新来了两个挪威的交换生,也很帅,金发碧眼的。
翩翩说:哇。
一边盯着那个名字憋着笑。
蒲悦又说:美国给人的感觉总有点脏兮兮的,就要这种小众一点的,最好是北欧国家的男生,像是什么挪威咯,瑞士咯,瑞典咯,气质都很好的。
她突然话锋一转:你不知道,现在才高二,但是我们学校的竞争就已经很激烈了。
蒲悦经常这样,把话题引到这里,然后一整个晚上她就一个人滔滔不绝地打字,跟翩翩展开论述他们重点高中的学生具体是如何“勾心斗角”的。
翩翩其实不怎么爱听这种跟她的生活没有什么交汇点的事情,也听不大懂,边跟她聊,还开着 4399 的网页,一边玩着化妆游戏,一次聊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发奇想,又去把蒲悦的备注名改成了“极品精英”。
结果后来闹出洋相,某次她截聊天记录发给蒲悦,忘记了去把她的备注改回来。
蒲悦一连发了两个问号,问她:你给我的备注?
翩翩尴尬极了,一时不知道如何圆场,只好打着哈哈说:你是精英人才嘛,所以我才给你备注极品精英。
她心里想还好不是之前的“烂梨”,要不然怎么也解释不通。
周末,两个人一起上街,翩翩这段时间脸上的痘痘好了很多,但还留着一点印子,为了遮盖,她出门还是习惯性涂一层很厚的 bb 霜。
过马路等红绿灯的时候,翩翩看了一眼蒲悦面孔上的雀斑,好心建议她:“你要不要也买点 bb 霜来用,雀斑也能遮住的。”
然而蒲悦不屑地说:“才不要,看着像是遮住了,走到太阳底下一晒,粉一块一块地汙在毛孔里,像一堵雨天石灰剥落的墙壁。”
这个时候太阳正当空照着,翩翩觉得脸上发痒,下意识地拿出纸巾来按压了两下。
突然之间,她一点逛街的心情也没有了。
她对蒲悦的不满到达顶峰,是在某一天的夜里,蒲悦又一次电话里声讨陈老师,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就总对她耿耿于怀,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把她单独拎出来分析,抨击一番。
最让翩翩羞耻的是,蒲悦其实一直都知道她压在心底里的秘密,她看出来那个时候她把陈老师的欣赏当成赖以生存的养料,甚至她还知道她把所有人都看成会跟自己抢夺养料的对手。
蒲悦没说养料,而是使用了一个她自己发明出来的,更尖刻的新词,电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