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尘埃_糖番茄【完结】(13)

  马晶把翩翩硬拉进了文学社,还极力想把顾圣唯也拉进来,然而顾圣唯不愿意,推说自己写不来。

  马晶把自己写的文章打印出来拿给翩翩看,一份 a4 纸上字密密麻麻,翩翩看完只记住了那个标题:是谁来检阅了我的忧伤?

  有天夜里熄灯后,顾圣唯突然爬了起来,趴在床头就着手机光写着什么。

  隔天早晨趁她去洗漱,马晶好奇地翻出她压在枕头底下的本子来看,看着看着皱起眉头,她递给翩翩,翩翩接过翻了一下,每一页上都是没有意义的断句,充满了不切实际的臆想。

  她盯着那些断句,脑子里莫名浮现起来裴晓霜写给她的那些信,她突然意识到,顾圣唯和裴晓霜之间相似的地方就是游离在现实外的不真实感。

  只不过一个外露,另一个把乖巧作为保护色。

  第一学期结束返家那天,正好赶上喝喜酒,全家人一起过来接翩翩,翩翩整理东西,顾圣唯在旁边主动搭了把手,回去的路上,爷爷突然跟她说起了顾圣唯。

  他说:“别看她这样,人很单纯,也热心肠的。你跟这样的人来往不会吃亏的。”

  翩翩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松了一口气,好像终于被她觅到了一个借口来接纳她。

  过完一个寒假再开学,她对顾圣唯的态度一下子好了起来,她们两个很快形影不离。

  学校操场对面的紫藤架角落里有一处长椅刚好被楼梯的栏杆挡住,是个独立的封闭空间,只要一有空她们就坐到那里,看书,聊天,发呆,写东西。时间久了,这块地方变成她和顾圣唯的“秘密基地”。

  一年级开设了摄影课,每个人都买了数码相机,一个雨天,翩翩从坐在那个栏杆的角度拍了操场,出来的照片乍一看很像是从牢里往外看。

  从这个学校毕业很久以后,翩翩有一次和裴晓霜正好在学校附近某个古镇玩,回去的时候路过学校,翩翩就带着她进来,在当年那个栏杆內的“秘密基地”坐下来,那天也是一个下雨天,她突然有一种时间和空间的割裂感。

  才刚坐了一会儿,裴晓霜就皱眉站了起来说:“走吧。我不喜欢这里,像在坐牢一样。”

  第13章 .消遁(下篇)

  职高一年级这年,翩翩上课的时候不是在写信,就是在写日记。

  她也不知道寄了多少封信给裴晓霜,然而一封回信都没收到,有时她甚至都怀疑地址是不是记错了。

  她们现在都买了手机,也都互相存了手机号码,但翩翩就只给裴晓霜发过一条短信,没有收到回复,于是不再发,也从没想过要去打她的电话。就算有了手机,但她总还是觉得,她跟裴晓霜之间就是应该写信。

  裴晓霜考到和翩翩同一个区的另外一所中专,物流专业,她们距离不远,公交车过去只要两站路,翩翩也想过等礼拜五放了学直接过去找她,但是一到礼拜五,就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和借口阻止她付诸行动。

  每个礼拜爸爸给翩翩一百块钱生活费,礼拜五放学如果有结余,她会跟着舍友一起去逛附近的国贸市场,翩翩买过廉价的化妆品和直板夹,甚至还心血来潮地跟着她们一起去打了耳洞,左边一个,右边两个。

  周末回到家,她经常和蒲悦打电话聊天。

  学校里跟马晶呆一起的时间一长,翩翩一不当心被她带了节奏,说话也不自觉变得有些疼痛体。

  蒲悦一听就在电话里哧地笑出来,“你从谁那里学来的这种腔调啊,弄得像在拍电视。”

  翩翩面孔红了,一下子就恢复了正常。

  蒲悦说起自己的高中生活,她说她班上有一个男同学,中考成绩一塌糊涂,靠着家里有门道,空降到她们学校,每天校长亲自给他补课,还让她跟他结对,帮扶他。

  翩翩就说:“哦,是陈骞那种人。”

  蒲悦马上反驳她:“陈骞至少脑子好。”

  翩翩从她这句话里莫名听出来一丝向往,她就问她:“讲起来,那个时候你总是帮他补课,有没有一丢丢喜欢过他啊?”

  蒲悦很无语:“当然没有了!你在想什么啊?!”

  翩翩说:“没有就没有,那么激动干什么。他那么邪魅狂拽,你不觉得很像小说里的男主吗?”

  蒲悦不屑地说:“切。有总裁的病,没总裁的命。初中文凭都没拿到手,这种人以后就是瘪三一个,等于废掉了。”

  蒲悦会讲很多初中同学的坏话,她热衷用一种很刻薄的口吻来展开分析,周怡婷现在跟她一个高中,蒲悦说周怡婷现在晓得牙齿白会给卖相加分,所以她刷牙相当用心,前面的几颗门牙刷得雪白,但是仔细看看,靠边边的那几颗牙还是米黄色的。周怡婷擦粉也是,一张面孔涂白了,却忘记了脖子,像戴了个假面具,又讲她有一次跟周怡婷一起去逛超市,看到一架杂牌电风扇,荧光黄色和银色相间,简直土到掉渣,然而周怡婷神往地说,这台风扇蛮好看的。

  “不愧江北人。”蒲悦说。

  翩翩有时候觉得自己非常卑鄙,因为她听蒲悦说别人坏话总是听得津津有味,前提是,只要她不把矛头对准她。

  蒲悦说完了周怡婷,突然又可怜起她来,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说她其实是“穷怕了。”

  翩翩知道周怡婷小的时候家里有钱,她爸妈靠炒股赚到了钱,是学校里第一批买商品房的,但到后来股市崩盘就一蹶不振,现在她爸妈也没有正经工作,依靠到处替人打零工来维持生计,但是她不大懂蒲悦为什么突然冒出这句话。

  蒲悦也不解释,突然冒出一句:“我上个礼拜在街上碰到了陈榆晔。”

  翩翩心漏跳一拍,下意识又有些庆幸,还好不是她碰到。

  她对陈老师始终有种辜负的感觉,她怕再见到她。

  陈老师一直对她抱有期望,期望她能上高中,考大学,进中文系,初三最后的日子还每天把她叫到办公室里去亲自给她补课,可她到头来还是连个高中都没考上。

  这种负疚感,从中考结束就有了,那天一出考场,她就拿着东西逃得飞快,不敢跟陈老师告别,更怕她问自己考得怎么样。

  翩翩沉住气问她:“然后呢?”

  蒲悦说:“没然后啊。我看到她,她没看到我,我就走了。对了,满一个小时了,可以挂电话了。”

  这也是蒲悦提出来的,电话费均摊,打满一个小时就换个人打过去。

  等到翩翩挂断再打过去,蒲悦却讲起了《红楼梦》,她说里头她最欣赏的是贾探春,老太婆过来搜身,她反手一记耳光,打得爽极了。

  翩翩没有看过《红楼梦》,不怎么感兴趣,然而蒲悦突然又提起了陈老师。

  她说,《红楼梦》里有个妙玉,她觉得特别像陈老师,都是假清高。对着贾母百般殷勤,但是刘姥姥喝过的杯子她就嫌弃到直接扔掉。

  她说她记得初中时候,因为费琴长得难看,穿的衣服又土,反应还比别人慢,陈老师看她的眼神,就是从下往上,很嫌鄙的,鼻翼微微地皱起来。她从来不顾及学生的感受,喜恶都直接摆面孔上,不论是笑起来还是嫌鄙人,她的鼻梁筋上方永远堆着一层细密的褶子。

  翩翩忽然想起小时候蒲悦观察菜汤里的菜虫,说它长着黑色的眼睛,现在陈老师仿佛替代了这条菜虫,变成了她新的观察对象。

  蒲悦说着说着冷笑起来:“反正,她看得入眼的人有固定的几位,她的嫌鄙对象也都是固定的。”

  似乎只差一句,她就要说到陈老师看得入眼的人里面也有翩翩,她却偏偏不说,只顾阴阳怪气地分析着陈老师的神态。

  翩翩不去打断她,她现在学乖了,知道蒲悦其实很希望自己去反驳她,因为只要一反驳了她,就等于承认自己和她口中的陈老师是一种人。

  挂下电话倒在床上,蒲悦电话里那种鄙薄的口气像还回荡在她耳边。

  但是她不生气,甚至隐隐开心。

  她现在完全确信了,蒲悦其实一直特别妒忌陈老师对她的欣赏。

  一个周六,翩翩在家接到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些疲惫,她问:“是翩翩吗?”

  翩翩听出来陈老师的声音,抓着话筒人有些发懵。

  陈老师说:“翩翩,你那张全国二等奖的奖状还在不在,老师要派点用场,方不方便去找一下带给我?”

  刚好是在台风登陆的前一天,翩翩翻箱倒柜地寻出了那张奖状,骑了辆自行车,顶着大风出了门去。

  到了学校,她带着奖状走上办公楼三楼,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到了陈老师的办公室,却发现门锁着,她呆站着等了一会儿,最后只能把奖状放到了传达室。

  翩翩回想,陈老师在电话里的确是没有说过会在办公室里等她,然而那种无法排解的负疚感又浮上来,类同童年时期她把那只蝴蝶摔碎之后面对嘉嘉姑姑。她始终就觉得,她是因为对她失望,所以才不高兴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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