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呜呜呜……明明你好不容易醒了,我应该高兴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盼了这么久,可真当他醒来时,反倒哭成了泪人。
裴旭用指节拭去她的眼泪,他好像笑了,透明的吸氧器架在鼻梁上微微抽动,输氧管蜿蜒而下,在病号服上缠绕出冰冷的线条。面罩内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如轻纱般将他的面容笼在其后,朦胧不清。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了,人在昏迷的期间并非是与外界完全切断的,他的大脑依旧能运转,思考,释放无穷无尽的焦虑;耳朵也能听得到声音,医生的谈话,仪器的轻响,走廊的喧闹……都化作一根根锐刺扎进他的五脏六腑。
可他不能死,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等他。无数个想要放弃的瞬间,裴旭都这么告诉自己,绝不能让心爱之人孑然一身。
不知过了多久,桑离在他的安抚下渐渐平复心情,在一旁被当作透明人的医生终于有机会上前来,他告诉桑离,裴旭这次能挺过来真的不容易,但考虑到现在身体状况格外虚弱,所以得留院观察一段时间。修复血管的手术很成功,桑离被特意叮嘱了手术后必须要对患者进行重症监护和精心护理,预防感染、血栓形成并发症。
医生走后,她重新坐到裴旭床边,后者特地给她挪出了一片空地,明明是很小的动作,却把桑离心疼坏了,赶紧拖住他的腰问他痛不痛。
裴旭摇摇头,目光落在了床头柜边缘的手机上,桑离立马会意,伸手一抓递到他面前,谁知裴旭又将手机推了回去,桑离疑惑地点开一看,发现屏幕上写着一串数字。
“这是什么?”她看向裴旭。
【密码。】一只手臂压着枕头,裴旭的手语打得很艰难,桑离把手机键盘送到他手指底下,几秒后出现一句:【银行卡密码,我的。】
“你有病啊?给我这个干嘛!”桑离气笑了,在这么煽情的氛围里提钱,她之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缺浪漫细胞?可笑着笑着,她又哭了,两人之间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脑海,她怎么可能不明白裴旭的用意?他是怕自己今后有朝一日再遭遇不测,在提前交代后事。
刚在一起时,他们互换了锁屏密码,所以桑离知道,万一裴旭不治,这个手机在短时间内只有她打得开,简而言之,他把毕生积蓄留给了她,那张卡里存着的,是整个裴家。
桑离的眼周红了一大片,泪水彻底浸湿了床单被罩,一边说着“我不要啊,你自己留着”,一边把关上的手机往他那边推,裴旭摸了摸她的头顶,还贴心地把湿漉漉的发丝剥到桑离的额头两边。
他向窗外看去,厚重的云层像是被谁随意涂抹在天空这块画布上,层层叠叠地堆积,将湛蓝的底色遮得严严实实。云团边缘透着微弱的光亮,试图冲破这沉闷的束缚,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从鬼门关走过一遭,裴旭想通了很多事情,比如他需要做哪些事才能让桑离过得更舒心;比如金钱不过是身外之物,留得再多也带不入土;比如生命脆弱无常,不能再把爱与关怀藏在沉默里……
他将目光转向床边的少女,眼底的心疼不言而喻。
因为以前没工作过,所以他没有实感,那时裴旭只觉得,桑离每天为了维持生计四处拼搏,拿着这点微薄的工资还要承销高强度的工作,实在是太辛苦了,在很久以前他就想过,如果她愿意,他一定要把所有的积蓄送给她,让她停下来歇一歇。
不得不说他变了很多,在遇到桑离后,他在花卡里这笔钱时总会有种负罪感,因为这是父母留下的遗产,裴旭觉得,他们走得这么凄惨,自己却在这心安理得地挥霍钱财,是真的混蛋,所以他拼命工作,用自己的工资给桑离买东西。可真到了最后的时刻,他才明白,与其把这笔钱带到棺材里,倒不如转交给他爱的人,也算是在这个世界上另一种存续。
他看着贴在自己掌心里哭得一抽一抽的桑离,无奈地勾了勾唇,纤长的指节在屏幕上舞动:【你迟早要知道的,这是夫妻共同财产,我没有瞒着的道理。】
打完这句话,裴旭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紧接着追问:【那个医生没给你什么东西吗?】
桑离擤了擤鼻子,从床上支起身,她知道他说的是那对戒指,小方盒子被她拿出来捧在手心,这些天以来她除了跟小鸟学唱歌外,就是拿着这个在手上把玩。
裴旭打开盒子,看到里头存放完好的两枚戒指时,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怎么不戴?】他问。
桑离嗔道:“这种东西,应该要对方给自己带吧。”
话音未落,她就将戒指盒递到他跟前,伸出手:“帮我。”
在看到她小指上缠着的纱布时,裴旭微微一楞,他疼惜地用指节将其拖住,打字问:【疼吗?】
桑离摇摇头:“不疼。”
她凑上前,语气带了几分戏谑:“再不帮我戴,你老婆就要跑喽?”
裴旭宠溺地笑了笑,他放下手机,用指尖攥着那枚镶钻的银戒,小心翼翼地套上她的无名指。
刹那间,窗外好似一双无形的大手拨开天空的帷幕,金色的阳光从云间的缝隙中探出头来,似利剑般划开阴霾,随后越来越多的光亮倾洒而下。云层迅速被这光芒驱赶,化作丝丝缕缕,湛蓝的天空下,是被阳光温柔抚摸的城市,暖烘烘的日光铺满窗台,给病房也染上了一层明亮的色彩。
阳光透过斑驳的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戒指的尺寸刚好,在照耀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桑离终于笑了,一双杏眼弯弯,漾着水色,裴旭将她的手攥在掌心,他侧过头,望着窗外的春和景明,
他寻了半生的春天,她一笑便是了。
……
自从裴旭苏醒后,桑离的心情好了不少,也间接加快了断指的恢复速度,她将整件事情的起因经过完完整整地讲给他听,裴旭也没什么头绪,只是让她一定提防顾千枭,趁他现在还没有动作,他们要加紧时间恢复身体,争取先他一步查出真相。现在那个医闹的男人不知被藏去了
哪里,各类媒体也只是对外宣称警方还在调查搜证,没有任何拘捕补动作,他们必须多加小心,顾千枭背后的势力绝对不容小觑。
桑离点点头,接下来的日子她一边跟着医生进行康复训练,一边乐此不疲地往裴旭那儿跑。
一般来说大病初愈是该补充营养的时候,但介于裴旭特殊的身体状况,桑离只好拜托医院食堂的阿姨,每天变着法儿地将各种食材炖成粥,再请人送到病房喂他喝下。
看似安逸的日子没过多久,沪都阿婆就打来电话,说看到她家门口这几天来经常有人鬼鬼祟祟,桑离最近这段时间一直静心养病,要么就是在帮着照顾裴旭,因为早就知道社会舆论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引导,朝着对自己不利的方向发展,所以她索性两眼一闭不去理睬,谁知黑心媒体竟把她的住址都挖了出来,还间接影响了公寓其他居民的正常生活。
她让老人家别担心,也保护好自己,再告诉楼里的邻居们最近出行都要小心,安抚完沪都阿婆后,她跟裴旭商量了这件事,两人一致认为短时间内还是不回家的好,医院毕竟是公共场所,也配备保镖,相对安全一些。桑离将钥匙交给了禾佳,拜托她帮忙取些日用品送回来,因为先前的人情,小姑娘很快答应了。
禾佳的速度很快,不到两个小时就将东西带回了医院,桑离收到信息后第一时间走出病房,她行至安全通道的楼梯拐角处,却忽然听到有人在小声嘀咕。
那声音很熟悉,引得桑离停下了脚步。
“你为什么这么做?这个跟我们商量的不一样!”
第39章
白米农妈妈
桑离微微一愣,她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许久未见的姜霈跟顾千枭。
走廊上混杂着此起彼伏的吵闹声,禾佳发来消息说自己被科主任堵在了病房门口,让她稍等一会儿,桑离回了个‘ok’的手势,她将身体靠在安全通道的铁门上,以确保能够听的真切。
“我早就说过这女的留不得,是你一直优柔寡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我帮你解决了她,你该感谢我才对。”楼道里,顾千枭率先发话。
“我什么时候让你找人砍她了?!”姜霈喝停了他,“而且你不仅没成功,反倒把事情搞得越来越大,手机热搜都快刷爆了!现在走在街上随便抓一个人都知道这事儿,顾千枭你个傻逼!”
“靠,老子这是将计就计!不给点外界压力怎么让她滚出沪都?怎么让你坐稳这半个领导的位置?之前还巴巴地凑上来跟我说想升职,怎么?现在成了就翻脸不认人?我告诉你,要不是老子,就你这半吊子水平,我看整个医院有谁敢用你!”
“闭嘴!你真以为我稀罕这个位置?要不是为了帮你们父子探听消息深入基层,老娘才不当这个傻逼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