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
看最后一点希望也悄然破裂,桑离无助地向后撤步,直到腿根触及冰冷的床沿,她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床上,“你有没有考虑过,你这样对我,姜霈会怎么想?”
“她高兴都来不及。”顾千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闻言,桑离瞳孔骤缩,那些在记忆里零散的片段,像拼图碎片般在脑海中迅速归位。
过往种种此刻都化作一道道清晰的脉络。千万思绪相互交织,碰撞,每一条线索都在诉说着同一个事实。
有没有一种可能,姜霈本来就跟他们是一伙的?
她不愿相信,必竟那是她的青梅竹马,从小到大的玩伴,但对上顾千枭那睥睨轻蔑的目光,桑离瞬间不寒而栗,“当年的事跟你们有关系,对不对?”
闻言,顾千枭没说话,他敛了敛神情,目光一点点下移,直到停在桑离的裤袋。
“交出来。”
桑离一惊,方才她坐下时顺势打开了手机录音,手腕整个过程都藏在宽大的病服口袋里,自以为已经做到了神不知鬼不觉。
他是怎么发现的?!
她咬咬牙,当着顾千枭的面掏出手机并按下关机键,后者见状勾了勾唇角,戏谑地望着她微微渗血的手指断面。
“怪只怪你听到了不该听的,看到了不该看的。”
说完这句话,顾千枭转身就走,他自始至终都这么冷静,好像这件事对他来说只是场无关痛痒的棋局对弈,每一步都在精密的算计之中,所有人都不过是一枚被他随意摆弄,弃取的棋子而已。
房门被男人重新合拢,桑离忽然想到了复工第一天时,意外瞥见的姜霈跟顾家父子在诊室里密谋的场面。
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而现在,桑离终于找出了问题所在。
在桑明谦去世的那天,被年幼时的她碰巧撞见的,是如出一辙的场景。
只不过那时的人物跟这次不同,顾千枭换成了姜霈的父亲。
他牵着小姜霈的手,战战兢兢地靠着墙根,而顾父坐在转椅上,也是这么撑着脑袋,若有所思。
诊室里很空旷,她忘了有没有第四个人在场,只记得在路过房间的下一秒,父亲就冲出了走廊。
如果这个设想是真的,那就代表姜霈一直在骗她,她们这十几年来的友谊全都是一场笑话。
桑离的身体微微摇晃,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只能无助地跌坐在病床上。过往的画面不断在她眼前闪现,姜霈的笑容,顾千枭的冷漠,在此刻都变得无比狰狞。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疯狂地击打着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桑离坐在病床上,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她沉重的呼吸声。突然降临的灾祸如同这恶劣的天气,将她的世界搅得一片混沌,脑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每一下跳动都伴随着剧痛,让她几乎窒息。
几分钟后,有几个医生到病房找到了她,桑离一看时间,距离裴旭遇害已经过了六个多小时,也到了再植手术的黄金期,她叮嘱其中一位同事有裴旭的情况第一时候告诉自己,之后就被带进了手术室。
无影灯亮起,冰冷的器械在眼前晃过,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混合着她紧张的心跳声。主刀医生和护士们有条不紊地做着术前准备。器械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桑离躺在手术台上,左手不自觉地抓紧床边,眼神却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思绪早已飘远。
……
不知过了多久,她重新睁开眼,四周换成了白花花的病房。桑离抬起手,她的小姆指被层层纱布紧紧包裹着,只露出指尖,颜色苍白且毫无血色,仿佛一件被搁置的冰冷物件。指尖处连着细细的引流管,用于排出伤口渗出的淤血与组织液,管子里不时有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流动。
好恶心。
一看到这只指头,桑离就控制不住地作呕。
她是医生啊,手指是她的第二条生命啊。
从业几年来她引以为傲的,灵巧稳健的手指,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心脏一抽一抽的,像要撕开她的胸膛。桑离眼角湿了几分,麻药过后的痛感一涌而上,断面处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她的血肉,她无法想像,光是一个再植手术就痛成这样,那躺在ICU里的裴旭,究竟是怎么熬下来的。
术后医生建议留院观察,病房休养一周,桑离就这么在病床上躺了四天,期间还配合警察做了次笔录,顾千枭目前为止还没有动作,不知是想给她考虑的时间还是被别的什么事绊住了脚步。
裴旭被转移到了普通病房,但还没有苏醒的迹象,桑离经常偷偷跑到他门外的玻璃边趴着,然后被路过的主治医生捞走。因为她实在是很无聊,出事后姜霈就再没来找过她,没有朋友,没有父母,没有人说话,她就只能跟窗边的小鸟聊天。
不久后,桑离的手指逐渐从苍白转为淡粉色,皮肤也变得微微泛红,那是血液重新流通的迹象。然而因为组织的创伤和手术的应激反应,桑离能感觉到,她的小姆指明显肿胀了许多,比正常状态粗了近一倍,看起来圆滚滚的,关节处也显得格外僵硬,几乎无法活动。
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等肿胀完全消退,就可以开始康复训练了。
病房里安静得像一座寂静的孤岛,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地面,桑离的心里阴沉沉的。她看着被纱布缠绕的断指,心想:要是能用她一命,换裴旭一命就好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原本空荡荡的手机备忘录里,多了许多东西:
【3月25日,晴】
【裴裴,你说神不神奇?就算在医院里,我们也还是邻居诶。】
【要是你能离我近一点就好了,对床的那种,这样我就能每天看着你解闷,不用跟小鸟学唱歌了。】
【3月26日,阴】
【医院的饭菜好难吃,我以前明明没那么挑食的,都怪你做饭太好吃了!】
【3月27日,雨】
【手指好痛好痛,痛得睡不着……】
【又是正常现像啊。】
【3月29日,晴】
【裴裴,我的手好难看。每次用筷子吃饭的时候小姆指都使不上力,好难受。】
【我这样,做不成医生了吧?】
【3月30日,多云】
【又梦到你了,这是这周的第四次哦!】
【你一定要好起来哦。如果好不起来的话……】
【那我们就一起去死吧!】
编辑完最后一条文字后,桑离将手机往床上一扔,一步步走向窗台。
窗外大片厚重的云朵堆积在一起,像一团团被随意揉皱的棉絮,毫无规则地悬浮于天际,云层相互交织重叠,缝隙间偶尔透出几缕阳光,在大地上投射出斑驳的光影,桑离一时间入了神。
下一秒,她身后的门被猛得推开,小护士上气不接下气:
“醒…醒了!”
第38章
加百列苏醒
走廊上闪过一道人影,桑离的脚步急切又慌乱,原本整齐的马尾此刻早已散得不成样子,几缕发丝肆意飞舞,糊在被汗水浸湿的脸颊上。
再植手术之后她的身体就肉眼可见的虚弱了不少,也不知是不是躺太久的原因,有时上个厕所来回都得出一身汗。
沿途的病房门,指示牌,座椅……都成了飞速后退的模糊残影,桑离只一味地狂奔,这条昔日走过无数遍的路,此刻竟显得格外漫长。
偶尔有路过的病人投来诧异的目光,她全然不觉,直到停在熟悉的病房门口。
那只悬在门把上的手微微颤抖,她鼓起勇气推开门,一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洒在每一处,安静得只能听见仪器发出的微弱滴答声。在与裴旭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桑离终于忍不住眼眶一红,豆大的泪珠断了线般滚落。
她踉跄着跑到他床边,但由于刚刚冲得太快,急促的呼吸还没平缓下
来,桑离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下意识地想凑上去抱他,可当她抬起头,看到裴旭那幅虚弱的模样时,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桑离抿着唇,直到现在她才看清男人的脸,本就清瘦的轮廓如今完全被病容笼罩,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还带着干裂的细纹,眼下乌青一片,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微微凸显出来。
他手臂一侧放了块软枕,整个身体被架得倾斜了些,以免压到背后的伤口。男人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无力地伏在床上,每一下微弱的呼吸,都像是在撕扯着她的神经。
桑离这才意识到,在她百无聊赖,郁郁寡欢的日子里,裴旭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病痛的折磨,她以为自己所经历的已经足够沉重,可跟他相比,这些都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最重要的是,如果不是她,他根本就不会经历这一切。
心脏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桑离膝盖一软,上半身缓缓趴倒在病床上,颤抖着发出压抑的乌咽声。裴旭见状,艰难地抬动那只处在高位的手臂,略带凉意的掌心轻轻贴上她的面颊,桑离抬头,男人温柔的眼神像是在说: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