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既然说到了这个份上,肖平自知已经无法再要求王本财做什么。
到了傍晚,登门的人终于彻底散去。
曾芸芸道:“这一天,还真累。现在终于消停了。”
肖平苦笑着揉了揉肩膀,看着地上堆积的花里胡哨的礼品,道:“明日我和阿丰把这些东西带到社学去,一半留给曾先生,一半散给诸位同窗。”
曾芸芸对阿丰道:“阿丰,你先挑几样合心意的,顺便带回你家里。”
肖平帮阿丰挑选了一些,然后道:“等我们攒些银子,便去府城买一处房子。”
曾芸芸想这件事已经很久了,看到肖平主动提起,十分高兴。她道:“眼下这点积蓄,也就够维持我们生活的。一旦银子攒足了,也许就不用在府城买了,可以直接去省城甚至京城去买。”
肖平没想到曾芸芸目光这么长远,当即笑了,道:“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曾芸芸道:“怎么?县试里考了个案首就知足了?路还长着呢!”
肖平知道曾芸芸怕自己满足于现状后会生出懈怠之心,忙道:“先通过了府试和院试,考上秀才,下一步是考举人和进士,我心里明白呢。”
因为有点疲劳,三人的晚饭只是应付一下。正要关门休息,肖平却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站在门前的是二伯母。
夜色之中,二伯母见到肖平,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眼中带泪,哭道:“平哥儿,还请你救救你二伯。”
肖平将她让进屋里,请她坐下,问:“二伯母,有什么事,你慢慢说。”
曾芸芸看到二伯母来了,本不想搭理她。想起过去的那些事,她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可是,她也从不会对二伯母、大伯母这些人给予过高的期许,她们如何做,不过是因为利益的原因。眼下与她去计较那些,已经没有意义。
阿丰看了一下曾芸芸,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给二伯母倒了杯水端了过去。
二伯母看了曾芸芸一眼,带着小心又把头低下来,眼神中明显带着哀求。随后,她对肖平道:“你二伯被河伯所的人抓去了,眼下已经被押到县衙去了。”
肖平一听,知道不是什么大事,问:“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
二伯母道:“他捕了一些河伯所放养的鱼苗,被渔户发现告到了河伯所。”
肖平听了,不由苦笑,心中却暗道:真是活该。
江西的河湖众多,渔业发达。渔民从事渔业捕捞和售卖获利颇丰,于是官府便特设了税收机构征收课税,这就是河伯所。明代河伯所征课的对象几乎涉及所有的湖泊池潭、江河港汊,甚至还包括浅水和高塘。根据水体不同,征收的鱼课也就不同。
前几年,大伯种田之余,经常去捕鱼。不过,他是从不交税的。文峰村离河湖很近,且是乡下,村民悄悄四处捕捞,河伯所基本拿不住人,也只能听之任之。不过大伯这些人却伤害了渔户的利益。
渔户的户籍和军户、匠户一样,都是世袭,相对于其他户来说,属于贱民。这些人放棹于烟波风浪之中,承受着沉重的课税,生活很不容易。因为艰难,一些渔户抗拒官府,拒不交税,还有一些干脆据湖为盗、劫掠行旅。这些渔户暂且不说,单单是那些安分守己的渔户,他们都十分痛恨大伯这些偷捕人。只是他们身为贱民,很多时候只能心有怨愤却无可奈何。
大伯捕鱼这些年,好处捞了不少,却没吃过亏。不过捕鱼毕竟辛苦,甚至还有一定的危险。自从大伯母傍上了蓝家之后,大伯一家的日子好过多了,大伯也就丢下了捕鱼的营生,还把小船和一应捕鱼工具都卖给了二伯。自然,卖之前,大伯给二伯画了不少大饼,让他对捕鱼这项事业充满了无比的期许。
二伯购买大伯这套行当,耗费了不少银子,到手后便急于回本,甚至一度铤而走险,直接去捕捞河伯所放养的鱼苗。得手两三次后,他变本加厉,白日也去捕捞,最终被渔户告发,然后被抓了起来。
看到肖平不作声,二伯母大急,眼泪又落了一地,哀求道:“平哥儿,过去二伯母和你二伯对不住你和芸芸,你们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们一般见识。眼下你二伯被抓了,落在官府的手中,时间久了,我怕他会吃大亏。你二伯若是有什么好歹,这个家就塌了。看在你堂弟的份上,你帮帮我们。”
二伯母求完肖平,又来到曾芸芸面前,苦求道:“芸芸,我知道你最心善了,求求你了!平哥儿听你的,你帮忙说句话,救救你二伯吧!”
肖平没有立即拒绝,曾芸芸便知道肖平心软了。她道:“若是能救,我们会帮忙。不过我们有个条件,就是救出来之后,他不能再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了。”
二伯母连连点头,道:“一定!一定!”
肖平道:“二伯母,你且回去,明日上午,我便去县衙一趟,将此事说与县尊。把二伯放回来问题不大,但罚没一些银子是必然的了。”
二伯母听闻肖平直接将事情说与知县知道,心中立即踏实了,随即又充满了无限感慨。当初这个她无论如何都瞧不上眼的少年,已经能在知县面前说上话了。她的感慨还有很多,可眼下来不及发酵酝酿,忙道:“我这就回去取银子。”
肖平道:“不急。县衙是不会怕二伯跑了不交银子的。且等我去过再说。”
二伯母又谢了一番,这才离开。
肖平苦笑着对曾芸芸道:“芸芸,你看,我又添了一件麻烦。”
曾芸芸道:“反正你明日要去拜见陈知县,顺便提一句这件事吧。”
肖平道:“我帮二伯母,你不生气?”
曾芸芸道:“若是整日与二伯母等人生气,我早就气死了。”
第121章
京城要来人知县帮忙救个人
县试放榜之后隔一日,考中的童生照例是要到县里拜见知县。
县试榜上有名的,都与知县有了师生之谊。作为老师,自然要对学生嘱咐一二。接下来府试的成绩,不仅关系到全县的脸面,还影响着知县的前程。除此之外,这套程序还是历史遗留下来的规矩。在大明官场,纵然是内阁的阁老,也不会视规矩为无物。
肖平一早起床,照例是吃饭之后与曾芸芸和阿丰一起进城。最近半年,曾芸芸将早餐规划得有模有样,早已不是当初随便吃两口或者干脆饿肚子的情景。
一路上,不时遇到村里人。这些村民,或者早起拾粪,或者去查看河中的渔网、山中的兽夹的收获,或者是采摘了田里的菜蔬去镇上甚至县里售卖。大家看到肖平穿得十分正式,知道这是要去县里,纷纷和肖平等三人打招呼。
“平哥儿,是不是要去见老父母啊?”
“平哥儿,继续努力,为我们文峰村争气!”
“芸芸姐,你今天还美!”
“多亏了芸芸这孩子,否则平哥儿你可真的未必能考得上呢!”
文峰村的村民,很多都没有进过私塾、社学,但生在这文风鼎盛之地,往往都认识几个大字,也知晓科场儒林的一些规矩。虽然肖平只是过了县试,并不显眼,但依然让很多老汉羡慕。毕竟,考不上时是泥腿子,考上了,就是士绅,哪怕是平日里豪横的胥吏,也不敢登门欺负了。
肖平三人走得比较快,一边和众人打着招呼,一边在疾步之中驱散掉春日早晨的寒气。
当太阳转到正东南方向的时候,三人已经来到了县衙。这里早已聚集了一大堆童生,虽然不敢大声喧哗,但也都在低声攀着交情。这些人中,近一些的还好,可以一早赶过来;若是乡间路不好走的,可能昨晚就赶到了县城住在客店里。还有个别家境贫寒的,一看就是走了夜路而来,面色冻得发紫,如鹌鹑一般站在那里直跺脚。
这些童生,基本上并不认识肖平,但并不妨碍他们讨论肖平是何许人。
按理说,县试的案首固然光彩,但在几乎每科都有人考中进士的吉安府,也并不如何引人注目。曾芸芸对这种感觉更加清晰,就像在她之前读书时,城里考上了很多北大清华,一个孩子在小升初的考试中得了第一名,并不会吸引太多人的关注。
就算是关注的,也有不少人是不服气的,觉得肖平只是侥幸。大家都是自小发蒙读书,三更灯火五更鸡熬下来,谁也不觉得自己付出的汗水少。虽然榜上的瞧不起落榜的,但是对于那些名字与自己并列尤其是名字位居自己之前的,还是有几分敌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人终于聚齐了。这次县试,陈鹏史无前例地录取了八十七人。可是,肖平却知道,这次参加县试的人数却有三千多人。差不多四十人才能考出来一个,这个录取率已经很低了。这还只是科举的第一步。
人数太多,陈鹏干脆在大堂上见自己的这些学生。他虽然年轻,但身份毕竟在那摆着。堂上一坐,下面就跪倒了一片。
陈鹏忙止住大家,道:“今日不用这么多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