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妄想到周音华可能会有动作,但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他以为自己从医院回来就赶到家里能留住狗,结果对方在医院的时候就先斩后奏把狗给处理了,甚至回来后还不动声色等他自己发现。
手上那点痛一下子变本加厉,赶过来的保姆看到绷带上渗出来的隐隐红色惊呼一声,连忙让他松开紧绷的左手。
“云小姐等会就回来,别跟夫人吵架,有话好好说、哎!”
拦都拦不住,顾知妄大步进到二楼书房。
“狗去了该去的地方。”
周音华早就料到他会来质问,见他门都不敲就闯进来也依旧平静:“我让司机找个村子送过去,那里也有院子,它应该更适合在人少的地方生活,而不是在我们家。”
顾知妄面色冷了下去。
【送去哪了,我去把它接回来。】
“不行。”对方不留一丝缝隙。
“咬人第一次,就肯定还会有第二次。要是你真那么想养,我让人给你找只更听话的来,那只狗我不喜欢。”
“我喜欢。”
短短几个字嗓子已经像被麦芒刺扎一样不适,顾知妄感觉自己正在逐渐爆裂的边缘,他能想象到有人满心
欢喜地提前回来,最后却一场空的巨大落差。
浓重的、被隐瞒的郁结袭来,对面的人明明再熟悉不过,却坦荡得接近虚无,轻描淡写地看向他。
“是你喜欢,还是云想喜欢?”
“阿姨说云想去找狗了,说就算找到了也不会带回亦园,她会放到别的地方养,你告诉我——”
周音华语气听不出起伏,比针锥还敏锐的直觉又一次戳破粉饰的谎言。
“这狗真的是你捡的吗?”
顾知妄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他现在的状态开口都艰难,更不可能跟对方理论出结果,不如省点时间去找狗。
周音华:“这几天不许出门,在家好好养养你的手和嗓子。”
顾知妄充耳不闻,径自走出书房。
现下已经接近十一点,明明雨下得不大,落在身上还是钻心地凉,只是抬手开门的功夫,手掌绷带都潮湿一片。
刚走到亦园大门外,就看到有人在细雨织成的密网下慢慢走近,是云想。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好像一直淋在雨里,身上的衣服都湿成更深的颜色,没有一丝热气,顾知妄恍然间,像是看到了初次见到对方的时候。
“狗呢?”他的声音比周围的夜还喑哑。
“没找到。”
云想唇瓣很白,露在外面的皮肤冷得近乎透明。
“我走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好几次,不要碰狗、不要碰狗。”她说话都带着细微颤抖,咬牙攥紧手心才不至于打冷战,“你为什么不听?”
寒凉的雨点跟冷风一起灌进来,呛得人剧烈咳嗽。
几年都难生一场病的身体似乎跟着备受煎熬的心一起分崩离析,顾知妄深吸一口气,把潮湿的涩意咽回去。
“对、不起。”
现在说任何话都显得轻飘飘。
那只倔犟怕生的狗,他能想象到的未来都不怎么乐观,云想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那么着急想把狗找回来。
顾知妄从来没看云想哭过,也许这次也没有。
几滴雨落在纤长的睫毛上,对方垂下的眼睫看向湿透的左手,看起来有点难过,抖落时就沉重得像眼泪。
屏幕湿滑,打出来的错字都显得滑稽,他想说一定会把狗找回来,只是需要点时间……
云想没看手机屏幕,她被雨模糊了视线,看什么都看不清晰。
除了对方透出血色的左手。
好不容易从捡回来的小狗身上感受到纯粹干净的爱,转瞬即逝,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任何生离死别伤心,眼睛还是干涩得发胀。
她甚至想。
都是顾知妄活该的,最好咬重一点,越重越好。
忏悔一万次不该认识顾知妄,不该跟对方有交集,看见对方受伤还是想问一句疼不疼。
对方伸出完好的手,犹豫地悬在半空,仿佛想替她抹去脸上的雨水。
云想后退一步躲开,再抬眼时,只剩下冷漠。
“狗能感受到人的情绪,它之所以那么讨厌你,大概是因为我也讨厌你。”
“我讨厌你,所以希望剩下的时间,你能离我远一点。”
“之前说做朋友也是骗你的,我没把你当朋友。”云想平静地说出伤人的话,“你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应该也不需要我来当你的朋友。”
人在受到冲击的时候脑子会变钝。
顾知妄把这话搅碎了往脑子里咽都只尝出苦味,心倏地空了一片,理解不了对方的话语。
用力挤压肿痛的喉咙,负责发声的位置像是堆满了陷不下去砂砾,堵得严严实实,勉强开口也只能发出气音,风一吹就破碎。
“什么、意思?”
云想把字咬得很轻,但是足以听得一清二楚:“我只拿你当看表演的工具人,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最好的关系就是陌生人。
不用产生任何情绪,不用害怕一句话就受伤,不用患得患失胡思乱想,不用把对方当成未来的遛狗伙伴,因为狗也没了。
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对顾知妄抱有期待。
压抑过后爆发似的释然,说出那些话,她像如释重负,又像是压上了另一座隐形的山。
大概是爱记仇又太善良的通病,说出伤人的话回敬对方,转个弯又百倍千倍地施加回本人身上。
竖起在两人之间的玻璃罩并不是看不见摸不着,一旦碎掉,扎伤的不止别人,还有自己。
云想强迫自己感到轻松。
先前所有听到的让人难受的话,她报复回来了,天平回正,现在他们两不相欠。
像无形的绳索扼住胸口,呼吸一下肺就生疼,顾知妄有一瞬间怀疑周围的一切都是假的,奈何对方的话魔咒一样在耳边回荡。
仿佛他不该变成哑巴,应该变成聋子。
“就像你说过的,约法三章,从今天开始不要再跟我说话。”云想说,“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不想留在原处看顾知妄的反应,也不期待对方有任何悔过的表情,云想只留下一个背影。
有道看不见的裂痕,在两人之间拉长距离。
顾知妄动了动唇,话刚到嘴边就四散,凝不成完整的句子,一次又一次开口,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云想消失在面前。
他嗓子坏了。
发不出任何能让对方驻足的声音。
第57章
“死对头来了?”……
云想第二天打印了厚厚一沓寻狗启示,贴在郊区的电线杆上。
那一片地方比市中心还大,一户一户找效率太低。
她可以跟名隽请假,但芭蕾初赛近在眼前,连继续找狗的时间都没有,当天下午就被傅雅清叫回舞室准备比赛。
“注意力集中!”
傅雅清皱眉停止喊拍:“刚跟陶老师说你状态比之前好,怎么越夸越回去了。”
“对不起。”
云想咬了咬唇,从扶杆上放下手脚。
“训练的时候心不在焉容易受伤,这个道理还要我三令五申吗?”傅雅清见她这样也有点不忍,没再说什么,“自己去旁边下叉做软开。”
云想趴在地板上都挡不住乱七八糟的思绪。
傅雅清除了在附舞任教之外并没有太多时间,近来频频在唐千鹃的舞室担任指导老师,其中百分之八十的原因都是因为要训练自己。
现在这样也是在浪费对方的精力,她自己心里清楚,但就是控制不住。
来的路上看到有人在街边遛狗,哪怕跟裤衩一点也不像,云想还是多看了几眼。
她捡到的小狗没有得到太多宠爱,也不开朗不热情,敏感且自尊,每天都在没什么阳光的花房里发呆,小心观察这个让它受伤很多的世界。
看到就难免对比。
想到因为自己的疏忽很可能让一条生命陨落就愧疚。
尤其是在相处过一段日子,好不容易建立起一些信任和联系之后。
所有人只当她在陶盈的大师课上受了什么打击,傅雅清还私下打电话,问陶盈上课的全过程。
对方只觉得无辜,说要是心态这么差就别想着参赛了,趁现在开始好好准备高考吧。
云想来找傅雅清请假,不小心听见了几句。
对方前脚刚挂断电话,后脚就直截了当地拒绝:“不行,马上就比赛了,这几天你就呆在舞室,学校那边也不要去了,我跟你们班主任请假。”
“我要去找——”
“找什么都不行。”
“你
以为时间很充裕吗?从现在开始你没有自由了。“傅雅清摆摆手,不听任何理由,“给我斯巴达训练,到比赛结束为止。”
*
周音华的禁令形同虚设,保姆也不敢阻拦,等周音华走后就冒着风险悄悄放人出了亦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