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药品和耗材滚翻一地。
门外的主治医生闻声赶到。
他关上门，小声斥责弄翻推车的护士：“我知道黎医生离开对大家都是一个打击, 但现在外面还有家属和其他病人, 你小心一些……”
护士顺着他的肩膀看过去，指向黎今颖的手指不停颤抖：“……医生，她……她……她还有呼吸！她醒了！”
急救主治先是一愣。
随后, 他带着一副“不可能”的表情转过身, 正巧对上黎今颖那双半梦半醒的朦胧眼神, 再往下看, 胸腔上方覆盖的薄被似在上下浮动。
急救主治眨眨眼，使劲用手捏了下眉间，不信邪地又瞧了一眼。
浮动很浅, 但的确在动。
她没死, 她在呼吸。
他动作比谁都快，上手从白大褂的左兜掏出小手电，还不忘朝着护士嘱托：“快！快帮我叫会诊！她没死！”
护士站都站不稳，脚一软, 用手撑了一下。
这时，主治又想起了什么, 叫住了她：“等等，门口还有黎医生的家属，你叫完人记得去安抚。”
门合上，护士离开了。
黎今颖准确听见他们的对话，疑惑堆满了大脑CPU，她一想到门口的聂浚北会有多么忧心，她就恨不得赶紧坐起身，告诉他，她没事。
思绪被一阵微光打断。
主治医生拿着手电在她眼前左右晃动。
“黎医生，能听到我说话吗？”
视野处，主治医生的方形脸出现在她眼前，看不清五官，猜不出来到底是部队医院急救中心的哪位。
想点头，没劲。
想伸手握住他，抬不起来。
无奈之下，黎今颖只能向那些她曾经诊治过的严重创伤病人一般，左右晃晃眼珠子，表示她能听见。
主治医生松了一口气。
这两年，他们医院人才流失严重，有不少骨干移民，也有不少老牌大夫退休。更要命的是，病人的诊治量又在急剧上升，他们急诊中心一半以上的同事春节都没办法回家。
黎今颖这个人，他听说过。
肝胆胰外科的新人来来去去，不是没有过女医师，但撑到现在的，就只剩她一个人。
今天下午，这颗肝胆胰的“玫瑰独苗”却在走出手术室后，直直倒下，再未醒来。
心源性猝死。
这是他从医十多年来，见过的不知道第几个。
只是，从前他见到的都是程序员、老师、工程师、原画师、偶尔还有值夜班的保安、网约车司机，但这是他第一次诊治“同类”。
当着所有同事的面，宣布她在岗位上猝死的消息，这对于任何一位医生来说，都是沉重的。
“黎医生，你不要害怕。”
主治医生确认她生命体征稳定后，望着她的眼睛，继续郑重道：“你下午手术结束后就昏倒了，疑似心源性猝死，进行了电击和按压，肋骨可能有断痕，其他科室的医生已经在路上了，另外，你妈妈也赶过来了，正在病房外。”
黎今颖晃晃眼珠子，表示她听懂了。
怪不得她总觉得胸腔疼得喘不过气。
抿了半分钟后。
她忽然意识到主治医生的话有什么不对。
肖蓉怎么会是一个人来？
黎志兴呢？
更离谱的是，聂浚北呢？
黎今颖抬起下巴，顶着脑袋上方的灯。
看不清，眯着眼睛也只能看出大概。
是特护病房的紫外线杀菌灯条。
霎那间，黎今颖终于回过神。
——她回来了。
——回到了21世纪。
*
“黎医生，你妈妈又来给你送汤了，你太幸福了吧！每天饭点闻着这个味道，香迷糊了～”
护士给黎今颖母亲递来出院须知。
她在普外科的特护病房工作，与黎今颖相熟，听说黎今颖今天出院，专门抽时间来帮她。
“回家后好好休息，等养好身体再回来复职，医院嘛～永远都缺人的，我们都习惯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好好趁这段时间调养。”
黎今颖推推眼镜，笑着答谢。
旁边，她的母亲郑虹站起来，递给护士一碗单独装好的乐扣玻璃碗：“谢谢这段时间照顾我们家颖颖，知道你们不能收礼，汤羹总能喝一喝吧，专门熬的，补身体！”
护士摇摇头：“谢啦，阿姨，我就不喝了，都留给黎医生吧。人家都说，医生是最难缠的病人，她大病一场可得养段时间～”
语罢，护士朝着黎今颖挥挥手。
“我先走啦，出院后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微信上call我或者留言就是，看到马上就回～拜拜！”
“拜拜～”
黎今颖也跟着挥挥手。
嘴角的幅度依旧慢了半拍。
郑虹早就注意到了女儿的异常。
——鬼门关前过，不死也要脱层皮。
郑虹自然以为，黎今颖是因为猝死后奇迹生还，留下了心理阴影，神经反应缓慢或许只是大脑短时间的自我修复。
“家里妈妈也收拾好了，你这次回家就安心躺着，不过我看清单上说，偶尔还是得有适当运动作为康复训练……”
郑虹絮絮叨叨。
——和梦里的另一人好像。
黎今颖念到此处，眼泪刷地滑落。
郑虹注意到女儿脸上略带晶莹的面庞，“怎么哭了？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又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