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往回跑, 边跑边叫:“姥姥!姥姥!!”
她大喊大叫的,姥姥吓到了, 连包都没顾上拿, 就赶紧往这边跑, 看见她安然无恙,才放了点心,问:“怎么了?”
池念拉着姥姥回到陡崖旁边,指给她看下面的人。
姥姥探头一看,吓了一大跳:“这是怎么掉下去的?”
池念汇报:“我刚才想用树杈把他拉上来,他说他手疼,抓不住。”
小男孩也看见上面又来人了。
他仰着头问:“能不能请你们把我拉上去?谢谢。”
这回礼貌用语用得很到位。
姥姥扫视周围,也没什么别的东西可以用,又探头看那小孩。
小孩可怜巴巴地扒在那里,脚下就一小块能站的地方,也不知道在那里待了多久了,嘴唇都白了。
这荒山野岭,报警后等着救援的人过来,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姥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池念。
“小念,我现在下去,想办法把他拽上来,要是姥姥也不小心出溜下去了,你就打电话找警察,会打110吧?”
姥姥的手机屏幕往上一推,就会露出按键,里面有小游戏,池念很会用。
小池念有点害怕了,心脏乱跳,不过还是接过手机,点头:“会。”
姥姥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利索,不过还是抓住旁边的高草和灌木,踩着陡崖上突出的地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往下挪。
树林子里有露水,石头很湿,脚下很滑,池念攥着手机站在上面,看得心惊胆战。
姥姥无可再挪,只能尽量往下探身。
终于能够得着那小孩了。
她抓住他的手腕,使劲把他往上拎。
小男孩自己也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池念光着急,帮不上忙,好不容易看着姥姥拽着那小男孩,两人一起爬上来了,才松了一大口气。
小男孩一爬上来,就像累虚脱了似的,坐倒在地上。
他看着大概比她大两三岁,一双眼睛很黑,池念还没见过谁的眼睛有那么黑。
可是他可真脏。
脸上、手上、身上,不知是蹭的泥巴还是别的什么,黑乎乎一道一道的。
他穿的衣服本来应该是浅蓝色,上下一整套,很薄的细绒布质地,前襟系着一排纽扣,像是睡衣,不太像来爬山会穿的衣服。
他穿的鞋更奇怪,是双棉布拖鞋,还好这鞋有能兜住脚跟的鞋帮,不然这么爬上来,早就掉了。
小孩不管不顾地坐在地上,不知是累的还是冷的,人在不停地哆嗦。
九月多,北城市郊的山里已经很凉了,他身上的衣服本来就薄,又被露水打过,裤腿都湿了半截,不冷就奇怪了。
姥姥也上来了,蹭了一身的泥巴和草汁,看见这小孩正在发抖,赶紧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把他裹住。
“冷得够呛吧?你是谁家的小孩啊?是山下村里的吗?你家大人呢?你怎么掉到那下面去了?”
男孩默默地哆嗦着,不吭声。
小池念也好奇地研究他。他不是个小哑巴,刚才明明就会说话来着。
姥姥又问男孩:“你在下边待多长时间了?”
这次他回答了:“从昨天晚上就在这了。”
姥姥:“啊?”
池念也很吃惊,并且心中十分佩服:他是说,他一个人在山里待了这么长时间,夜里黑乎乎的,也是自己在下面扒着石头站着吗?
厉害。
姥姥摸了摸他的脑门。
池念知道,这小孩在野外待了这么长时间,要试试他有没有发烧。
池念也伸出手,悄悄地跟着摸了一下。
他脑门不热,还挺凉。
他不肯说自己是从哪来的,姥姥就问他:“你有没有受伤的地方,觉得哪儿疼吗?还能站得起来吗?”
“没受什么伤,”小男孩自己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了,“就是手疼。”
姥姥拉起他的手掌看了一眼,马上侧过身,把池念挡住了。
“我们小念念不看噢。”
她怕池念看了害怕,不过池念探头探脑的,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这小男孩的手心血肉模糊的,和黑乎乎的泥巴混在一起,十分吓人。
这得多疼。怪不得他刚才拉不住树枝。
姥姥也直哎呦:“这手怎么就弄成这样了呢?是摔的吗?”
小男孩不吭声,什么都不肯说。
姥姥放开他的手,又上下仔细检查了一遍。
他的胳膊腿倒都挺好,关节活动自如,全身上下都没再发现受伤的地方。
姥姥说:“你俩都别动,在这儿等着。”
她跑回挖胶泥的那边,把背包和小桶铲子都拎过来了,从背包里掏出水壶,用壶里的清水给小男孩仔细地冲了冲手上的泥巴。
“留着泥容易感染,有点疼,咱们忍着点。”
男孩默默地让姥姥冲水,并不叫疼。
冲完清水,至少伤口看着干净多了,姥姥尽量避开破皮的地方,用纸巾帮他把手掌上的水一点点蘸干。
姥姥又问他:“你渴了吧?”
在山上待了那么长时间,肯定没喝过水,小男孩马上点头:“能给我点水喝吗?”
他手上伤痕累累,姥姥倒了一壶盖水,自己端着,给他把水一点一点地喂下去了。
他是真的渴了,喝完就说:“我还想再要一杯。”
又补充:“谢谢。”
姥姥又给他倒了一壶盖,慢慢喂给他,他全都喝完了。
等他喝完,稍微缓过来一点,姥姥重新问他:“你是山下村子里的小孩吗?家住在哪?我送你回家。”
这回他摇头了。
竟然不是附近村民的孩子,那他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姥姥问他:“那你知道你家大人的电话吗?”
小池念心想:不会不知道吧?她可是早就会背姥姥的手机号了,他看着比她还大,应该不会这么傻吧?
男孩沉默半天,证明了他不傻,终于报出一个号码。
姥姥赶紧给那个号码打过去。
他们在说什么,池念没听太明白,什么出差什么的,好像对面并不是这小孩的爸爸妈妈,不过答应会过来接他。
姥姥挂断电话,就报警了。
她跟警察仔细说了一遍情况,把孩子家长那边的电话也给警察了。
这地方是山里,也不在路边,位置很不好描述,小男孩看着状况还行,姥姥就跟警察约好了把他带到山下的村道上,会有警车过来领人。
挂断电话,姥姥把背包递给池念:“你帮姥姥拿着东西,我把他背下去。”
池念迟疑地接过背包:姥姥自己都走不太动,真的能背着个人下山吗?
小男孩出声:“不用背着我,我能自己走,没事。”
他嘴唇发白,人还摇摇晃晃的。
姥姥从背包里掏出一盒蛋糕。
她先跟池念商量:“小念,这个哥哥一直没吃过饭,肯定饿了,咱们把蛋糕分给哥哥吃,好不好?”
这次郊游带过来的是池念最喜欢的虎皮奶油蛋糕卷,不过池念同意。
她点头:“都给哥哥吃吧。”
这个一天都没吃过东西的脏了吧唧的“哥哥”,太可怜了。
他的手伤成那样,姥姥没让他动手,从蛋糕卷上揪下来一块,喂到他嘴里。
姥姥嘀咕:“孩子丢了一天,家里的大人也不知道,这要是没人路过,真掉下去,可怎么办呢?”
池念看见,小哥哥的眼圈红了。
姥姥的手机响了,是警察那边又打电话过来询问情况,姥姥赶紧接起电话,跟对面说话。
估计小哥哥是真的饿坏了,池念接过姥姥手里装蛋糕的透明塑料盒子。
她自己也有点想吃蛋糕,但是他都哭了。
她一块一块地,把蛋糕掰下来,耐心地喂进他嘴里。
他红着眼圈,一口一口,慢慢地把一整卷蛋糕都吃完了。
他喝过水,吃过东西,脸色看着缓过来不少,就是还有点哆嗦。
姥姥的电话也打完了,背上包,把装胶泥的小桶绑在包带上。
“要是走不动,就跟姥姥说。”她跟小男孩说,说顺嘴了,好像也是他的姥姥似的。
她左手搀着哆哆嗦嗦的小哥哥,右手牵着小池念,带着两个孩子往山下走。
池念越过姥姥,悄悄地看这个小脏孩一眼,再看一眼。
她仰头悄悄说:“姥姥,把我的衣服也给哥哥穿上吧?”
今天上山,姥姥怕她冷,特地给她套了件很厚的加绒夹克,池念跑来跑去,热得直冒汗,姥姥还不让她脱。
姥姥有点犹豫,问她:“你冷吗?”
池念听出姥姥的口气松动了,赶紧把夹克脱下来,递给她。
她只穿着里面的长袖套头衫,跑到前面蹦跶了两下:“不冷,我还出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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