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阿姨在整理床铺,收拾换洗的床单,要抱出去送洗,姥姥还没睡,坐在旁边椅子上看电视。
看见宋长离和池念一起进来,姥姥就笑了。
“延延,小梁。你们两个来啦?”
她还是不认识人,不过至少没有配错对,知道和延延在一起的是小梁。
宋长离叫了声:“姥姥。”
他从手中的袋子里取出一大盒瑞士卷,放在桌上:“给姥姥带的蛋糕。”
“小梁”叫她“姥姥”,差着辈分,姥姥有点疑惑。
她张罗着找出纸杯,给“小梁”倒水。
“来就来吧,还带东西。你这次是从上海过来的吧?”姥姥问,“来北城看延延啊?”
逻辑挺通顺,就是哪哪都不对。
池念忍不住又纠正:“姥姥,这个不是小梁,是小宋。”
池念补充:“他叫宋长离。”
姥姥怔了怔,手里握着装水的杯子,转过身,打量宋长离。
她不说也不动,似乎正在脑海里努力处理这个名字。
好像以前还真没告诉过姥姥宋长离的名字,一直都是小宋小宋的,天天和小梁胡乱搅在一起。
“宋长离?”姥姥问。
宋长离还站在那里,望着姥姥,回答:“是我。”
姥姥看起来非常困惑,她犹犹豫豫的。
“宋长离……你……不是一个小孩吗?”
宋长离安静了好几秒,才回答:“对,我就是那个小孩。”
池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彻底懵了。
姥姥向来对很多年前的人和事记得更清楚,可是她怎么会认识宋长离?
姥姥教的一直是中学,老早就退休了,以宋长离的年龄,不会是姥姥的学生。
姥姥的眼神很茫然,仿佛正在穿越时空,搜索着人生时间线上的某个节点。
那些早就被人忘记的节点,曾经被悄悄地盖上一个小戳,掩藏在记忆深处,只等着某一天,突然被人想起。
姥姥用手比了一下:“这么高的一个小孩。”
宋长离抿住嘴唇,垂下眼睫。
时空交叠,过去与现在无法分辨,姥姥迷茫地望着宋长离,把手中的杯子往前送了送,问他:“你渴吗?”
宋长离的眼圈红了:“我不渴。”
姥姥又去摸身上披着的衣服:“孩子,你冷了吧?”
宋长离的声音哽咽了。
“我现在不冷了。”
姥姥看向桌上的蛋糕,像梦呓一样:“那你饿吗?小念,咱们把蛋糕分给哥哥吃,好不好?”
池念突然想起来了。
那时候池念还很小,只有七岁多,还不到八岁。
当时快到中秋节了,池念的小学有个活动,要做庆祝中秋的手工艺品,还得和传统文化有关,最后所有的作品要放在一起,做一个全校的中秋展览。
这种活动说是锻炼小朋友的动手能力,其实都是在卷家长,姥姥从来不让池念在这类活动里丢脸,她决定搞个大的。
姥姥打算做个兔爷。
传统的兔爷是用泥捏出来的,造型宛如长着一对兔子耳朵的武将,以前是中秋供奉用的。
做起来也不太容易,得用泥巴捏出胚子,晾干以后,在泥胚表面涂上颜料,画出五官和头盔铠甲,背后还要像京剧里的武将一样,插上一排彩色的靠旗。
姥姥计划真的用胶泥来捏,所以首先要有泥。
她知道哪里有合适的泥。北城的西北,有座山上就能挖到这种特别适合捏泥人的胶泥。
胶泥比普通的泥巴黏性强,颗粒细腻,搓成长条也不会断,姥姥当年带学生做手工的时候去挖过。
于是一老一少,找了个周末,背上包,带上吃的喝的和挖泥巴的小铁铲和小桶,只当是去秋游。
路不算远,坐公交车就能到,池念跟着姥姥下车后,沿着村道往山里走。
山上已经有秋天的意思了,树叶黄的黄,红的红,空谷鸟啼,溪流淙淙,池念比郊游还开心。
姥姥带着池念,一路都在找那种合适的泥巴。
姥姥爬山不太行,走一会儿,就得歇一会儿,再继续走,寻寻觅觅的,挖了几铲泥巴,研究半天,还是不满意。
池念人小,并不觉得累,欢蹦乱跳地只顾着玩,也不操心到底走到了哪里。
姥姥找了半天,又在一片大石头底下看到她要找的泥巴了,拿小铁铲挖出来研究。
小池念蹲在旁边跟着研究了一会儿,注意力就转移了。
草里有好多蚂蚱。
秋天的蚂蚱没那么活跃了,蹦得不远,一只只翅膀张开了,五颜六色的,扑棱着往前跳跶。
还有蝴蝶,都是小小的,白色的,姥姥说,这叫菜粉蝶,最喜欢十字花科的植物,因为山下有大片的油菜地,所以这种蝴蝶特别多。
池念在附近追一会儿蚂蚱,又追蝴蝶。
姥姥挖着泥巴嘱咐:“小念,就在附近玩,别往远跑。”
池念很明白:“我知道。”
她跑来跑去,都是在附近兜圈子,还时不时回来看看姥姥。
前面再过去不远,有个立陡的陡崖,长着半人高的草,露出嶙峋的石头,探头往下看不到底,估计是深谷。
池念知道危险,小心翼翼地探头往下看。
她忽然看见了一个人。
应该是个人。只能看到头顶的黑头发,好像穿着件浅蓝色的衣服。
那人猛地抬起头,也看见她了。
竟然是个小男孩。
池念很纳闷:“哎,你在下面干嘛呢?”
下面很陡,又很深,不小心掉下去,怕不是要摔死。
这小孩年纪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眼睛很黑,脸上蹭得一道一道的。
山下就有人住,估计是附近村民家的小孩,自己跑上山来玩的。这小孩不乖,太调皮了,居然敢下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男孩没回答她,反而问:“你家大人呢?”
会这么问的,可不像是好人。
姥姥教过池念,有一种骗子,专门用小孩拐小孩,因为小孩对小孩警惕性不高,很容易就跟着骗子走了。
所以小孩里也有坏人。坏小孩。
小池念很警惕,往身后随便一指:“我们家好几个大人都在那边呢。”
“去把你家大人叫过来。”男孩说。
什么叫“去把你家大人叫过来”?
这小男孩说话很没礼貌,池念不想再理他了,转身就走。
“哎!你别走!”男孩说,“我上不来了。”
池念:咦?
她再探头往下仔细观察,看出来了。
小男孩踩着的地方,是块突出来的石头,面积不大,他好像被困在那里了,爬不上来,下面又太深,看着就不能下去。
不知道他是怎么下到那个地方的,也不知道在那儿待了多久了。
看来他是想找个大人把他拉上来。
池念研究完了,转身又走。
“哎!”男孩把她叫住,“你要去哪?”
池念告诉他:“太晚了,我要回家吃饭去了。”
男孩急了:“你能找个人把我拉上去吗?我自己爬不上去。”
小池念探头往下看看他:“你说话太凶了,没有礼貌。你没学过礼貌用语吗?”
男孩:“啊?”
小池念耐心地教他:“想找别人帮忙的时候,你要说——”
男孩沉默了两秒,接:“——请。”
很好。
小池念继续:“要是别人帮了你的忙,你要说——”
男孩:“……”
男孩:“——谢谢。”
小池念教学完毕:“现在你重新说一遍。想要我干嘛?”
男孩抿了抿嘴唇:“请你帮我找个大人过来,把我拉上去吧?”
他又补充:“谢谢。”
姥姥要是在这儿,一定会说:嗯,孺子可教。
第47章
◎给哥哥吃吧◎
池念回答他:“不客气。”
她没去找大人, 其实刚才也没真的打算走,就是吓唬他一下而已。
男孩离得不算远,只是这片陡崖没什么可以抓手的地方,很难爬上来。
小池念估量了半天, 捡来一根树上掉下来的粗树枝。
树枝看着挺结实, 也很长,池念把它放下去, 枝杈果然能碰得到他的胳膊。
“你抓住了, 我把你拉上来。”
男孩很怀疑:“你太小了, 力气不够,小心我把你也拽下来。”
小池念用树杈捅捅他,坚持:“你先试试。”
男孩试着攥住树枝, 池念抓住这头,用力往后拔。
他才攥上, 就“嘶”了一声, 松开手, 池念劲使空了, 差点往后坐倒在地上。
“不行,”他说,“我手太疼, 抓不住。”
池念看不见他的手到底怎么了, 说不定是掉下去的时候受伤了。
小池念说:“那你等着,我去叫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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