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这件又厚又重的夹克,感觉跳得都比刚才高了,可真是太好了。
那么厚的衣服,就应该穿在正确的人身上。小哥哥是真的冷,没有抗拒池念带着小熊耳朵的浅粉色格子夹克,就是他个子高一些,衣服稍微有点短。
外面再套上姥姥的外套,倒是又肥又大,大得晃晃悠悠。
他说:“谢谢。”
也不知道是在谢谢姥姥,还是在谢谢池念。
三个人走得很慢,从山里出来的时候,警车已经停在村道上等着了。
姥姥跟警察说了半天情况,又登记过联系方式,终于把男孩送上了警车。
警察把衣服还给池念和姥姥了,衣服蹭得都是泥巴,回去就得洗。
那时候池念天天混迹于姥姥的办公室,看见的都是青春期热血沸腾的哥哥姐姐们,什么比赛从二楼教室蹦下去,磕在花坛上脑袋哗哗流血的,什么没吃早饭体育课跑圈饿得晕过去,满嘴说胡话的,把实验室的镁条偷出来,点得楼道里冒烟冒火的,还有住宿生得了传染病,被姥姥紧急送到医院关进隔离室的,可谓见多识广。
这个小脏哥哥的事,湮灭在各种鲜活热闹里,并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
这次事件中印象最深的,倒是姥姥用胶泥做的那么大那么重一个兔爷,头上顶着泥捏的兔子耳朵,背后插着一排彩纸做的小旗子,在池念学校的中秋展览中摆在了C位,威风凛凛。
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姥姥在跟警察交涉,池念并不知道那个“哥哥”的名字。
竟然是宋长离。
池念望着宋长离,张口结舌:“你就是我们那年在山里捡到的那个小孩?”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结婚这么久,这是头一次看见他哭。
他回答:“是我。”
如果宋长离就是那个小孩,那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他和她相亲闪婚,都不会是巧合。
人海茫茫,哪会有那么巧的事。
何况宋长离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姥姥是谁。
【??作者有话说】
你可曾在山上救过一个小孩?
你就是那个小孩?
不,我是他身上的地下生物,满地爬的那种
第48章
◎莫霍◎
池念脑子飞转, 把前因后果都想通了。
她问:“宋长离,那就是你家里着火的那天吧?”
他,或者说是莫霍,从火场跑出来了, 竟然跑到了山里。
怪不得唐岚说, 是从很远的地方把他找回来的。
他刚从火场逃出来,两只手都受伤了, 大概又乱爬过, 手掌才那样又是血又是泥。
池念现在想想, 他脸上身上那么脏,只怕不止是山上的泥土,还有火场里的黑灰。
宋长离的声音发哑:“那是火灾的第二天。”
姥姥在旁边听不懂, 好奇地插嘴问宋长离:“哪儿的火灾啊?你家着火了啊?”
“没事。已经是好久以前了。”
宋长离那一阵情绪波动过去了,扶着姥姥坐下。
姥姥仍然在疑惑, 拉过他的手, 翻开手掌查看。
他的手心干净, 没有伤, 也没有泥巴,姥姥盯着琢磨了半天,问他:“已经好了?”
“嗯, 已经好了。”宋长离回答。
谭阿姨送完换洗的床单, 开门回来了,笑道:“你俩来得正好, 快帮我看看姥姥这手机,怎么就上不了网了呢?”
姥姥有时候会上网刷短视频, 也不管看不看得懂, 一个一个地刷过去。
宋长离接过来, 研究了半天,改了设置,给修好了,又顺便把字体调得更大了一点。
手机又能用了,姥姥接过来试了试,很开心,对宋长离说:“谢谢你啊!”
宋长离回答:“不客气,应该的。”
等姥姥要睡觉了,两个人才从养老院出来。
池念活生生地憋着,从刚才忍到了现在,一上车就问他:“宋长离,您到底还有多少事没跟我说?”
宋长离抿唇:“也没太多。”
他脸上露出点犯了错误被人抓住的表情,眼神状似很单纯,看着有点像莫霍。
都是装的。
他若无其事地发动车子:“我们回家吗?”
“别。”池念按住他的手,“你先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不说清楚的话,今天就别走了。”
宋长离反手回握住她的手:“你想从哪听起呢?”
“从头开始吧。”池念问,“火灾里烧死的那个阿姨,是对你很不好吗?”
池念用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还是当初在山上遇到的那个小女孩的模样。
宋长离垂下眼睛:“其实我很小的时候,是奶奶在带着我。”
小时候,正是互联网腾飞的时代,宋腾的公司飞速壮大,他工作非常忙,很少回家。
那时候宋腾手里已经有了点钱,买了幢小别墅,别墅靠近市郊,离公司很远,往返要花不少时间。
宋腾公司的办公室是个套间,有睡觉的地方,即使不出差,他也经常睡在公司里。
所以他和宋长离妈妈离婚后,宋长离由奶奶照顾。
五岁之前的事,宋长离记不太清了,印象中,奶奶是个微胖的老太太。
她会喂他吃东西,把他圈在怀里,跟他一起坐在床上,教他认字,陪他玩玩具。
宋长离想不起她的脸,只记得那种感觉,很温暖,很安心。
他快五岁的时候,奶奶过世了,就只剩下邵阿姨。
邵阿姨当时四十岁出头,一头短发,说话喜欢提着嗓子,声调很高,语速很快,不太爱笑。
她本科学历,因为结婚生小孩又离婚,中间有段长长的职业断档,才应聘来当高薪保姆。
她也从没把自己当成普通保姆。
她常常说,她大学的某某同学已经在某某公司当上了高管之类,语气中透出遗憾,总觉得自己要是没被耽误,埋没了才华,应该也早就功成名就。
她就是宋腾最喜欢的那种员工,上进心强,非常负责任,无论是不是自己的活儿都喜欢大包大揽,办事利落。
宋腾对她非常满意。
开始时,家里还陆续请过专门做饭做家务的阿姨,但是每个都和邵阿姨合不来。
邵阿姨看不上她们瞎糊弄事的作风,她们嫌她管得太宽,两边经常吵架,邵阿姨在宋腾那里蹿腾了好几次,就辞退了,换成了上门的钟点工。
于是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和宋长离单独在家。
宋长离最开始还是去幼儿园的,但是邵阿姨判断,他在幼儿园里学不到什么,效率太低,还不如她自己来教。
宋长离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没什么时间可以玩了。
邵阿姨给他排了严格的作息时间表,从早到晚安排得满满当当,每天都在学各种东西,算数,英语,背诗词,各种小学课程。
这些学习成果,等宋腾偶尔回家的时候,宋长离是需要在爸爸面前一一表演的,邵阿姨抓得很紧。
她的教学相当有成果。
宋长离的进步显而易见,对得起宋腾给邵阿姨开的高工资。
宋长离就是邵阿姨未竟的事业,是她展现她卓绝的管理能力的客体,可他天生就不是一个很乖的小孩,不能总让邵阿姨按照她理想中的计划表走。
邵阿姨跟宋腾告过状。
宋腾的意思是,适当的体罚,只要不太过分,是可以的。
宋腾本人就是个典型的奋斗型富一代,小城学霸出身,纯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北城大学的热门专业,创业这一路没什么倚仗,能拿到现在的成就,全是靠不要命地咬着牙拼出来的。
他对自己狠,对儿子也是一样,坚信过于溺爱,只能养出废物型富二代,只有从小严格要求,才能让小孩成才。
宋腾常常教育宋长离:有这么大的房子住,还有人专门伺候着,你还想怎么样?还不知足?
有宋腾点头,邵阿姨就放开了手脚。
五岁的宋长离背不出诗词,算不对题目时,她随手给一巴掌是常事。
不过扇巴掌这件事,轻了重了很难把握,下手不能轻,得让他疼,才能记得住教训,可又不能真的扇得又红又肿,被人看出来了不太好交代。
邵阿姨就想出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她发现宋长离怕黑。
宋长离晚上在自己房间睡觉,一定要开着一盏小夜灯,如果不小心关掉了,半夜醒过来,就会吓得直叫唤。
这幢小别墅有地下一层,平时闲置着,空屋子里堆放着一点不常用的杂物。
宋长离第一次被关在下面,是大概五岁半的时候。
他已经不记得是为了什么事被关起来了,但是对那天后来发生的一切,记得很清楚。
他记得那天,邵阿姨板着脸,一言不发地拎着他的手腕,把他拖下楼梯,拖过地下一层的走廊,打开一扇门,把他丢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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