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完电话,伞“啪”一声撑开,将两人笼进一方安静的天地里。
雨点打在伞面上,闷闷地响。
伞下空间有限,两人肩膀偶尔轻轻碰到,又很快分开。林曦和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就在耳边一下又一下,清晰得像雨滴落在伞布上的节奏。
她吸了口气,声音混在雨声里:“付观棋,我今天只许了一个愿望。”
他脚步没停。
“是关于你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楚地听见,他原本平缓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不着痕迹地放缓了。
春雨细细地落在伞面上,潮湿的水汽裹着两人呼出的温度,空气变得有些黏稠。
林曦和看着前方被路灯照得发亮的水洼,语调很平:“我许的愿望是……希望你能永远做个好人。”
头顶传来付观棋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听不出情绪:“为什么要许这个愿望?”
“你别管为什么。”她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
伞微微倾斜,昏黄的光从侧面漏进来。
她看见他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的呼吸很近,带着温热的水汽。
“付观棋,你现在就告诉我,你觉得你能做到吗?我的愿望可以实现吗?”
她知道现在问这些太早,可她急切地想要他的表态。
付观棋没有立刻回答。
雨声在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我不知道怎么样才算你定义的‘坏人’。这很重要吗?如果我没做到呢?”
伞下的空气沉寂了。
“如果你做不到……”林曦和浅浅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里,语气郑重:“那我会成为你永远的敌人。”
第24章 观棋不语(七)
付观棋沉默了几秒, 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不能跟你保证,因为现在的我决定不了未来的事。”
林曦和想,这倒也符合付观棋的风格, 他不会随便说没把握的话。
两人在公交站台等了一会儿,车来了。付观棋收了伞, 侧身让林曦和先上。车里空荡荡的,他们走到后段, 一前一后地分开坐下。
林曦和侧头望着窗外, 看着雨点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撞出小小的水花,随即汇成细流,被车速拽着一道道往下淌。
然后新的雨滴又追上来,盖住旧痕, 周而复始。
这一路上, 谁也没再说话。
-
林曦和从浴室出来, 一边抖散头发一边进房间。
各式各样的礼品盒堆得满地都是, 地上几乎没处下脚, 她只能先把一部分礼盒扫向一边才能前进。这都是朋友们送的生日礼物,实在太多。幸好爸妈是开车去的, 不然还真不好往回拿。
她拿出MP4, 戴上耳机, 在礼物堆旁边坐下, 开始一边听歌一边拆。这时候的高中生送礼, 逃不出那几样:包装精美的笔记本、流行歌星的CD、造型可爱的玩偶、还有女生间流行的饰品。
她拆了几个,分类放好。再伸手时,指尖却在某个瞬间碰到一个触感不同的盒子。
拆开包装,里面是个纸做的星球模型,稳稳地固定在一个环形底座上。球体比拳头略大, 托在手里能感到纸张特有的、略带蓬松的扎实分量。
这显然不是店里能买到的工艺品。
细看能看出,整个球体是用旧试卷裁成细条,紧紧卷起后,再一层层粘合、塑形而成的。表面因此带着细微的、属于手工的皱褶与起伏,并不光滑,却异常规整。
而颜色是后来仔细涂上去的,大片沉郁的暗红铺底,上面叠着铁锈色的斑块,其间又透出几道苍黄纹路,模仿着某种荒凉行星的地貌。
说实话,这工艺不算简单。要是耐心差点,手稍微一抖都会做歪,或者根本粘不成一个浑圆的球。
可眼前这个,轮廓标准,颜色过渡自然,连行星表面的“粗糙感凹陷”都做得惟妙惟肖,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这只是个随便捏的纸球。
林曦和把它托在掌心,慢慢转了一圈,才小心地放回盒中。
盒子里还搁着一张带着暗纹的便签卡。第一行用绘图尺打着底线,写了三个方正清晰的楷体字:
【林曦和星】
下面用同样的笔迹,工整地写着一小段说明:
当一颗新的小行星被确认后,其发现者有权向国际天文学联合会提议命名。若获批准,该名称将成为永久官方名称,载入星表。
然后另起一行,写了三个字:——等以后。
这很容易看明白,这是一颗以她名字命名的小行星,以及一个关于“以后”的承诺。
林曦和盯着那行字,指尖在纸面上停了几秒,然后像是突然醒过来,一把抓过包装盒,翻到署名。
——付观棋。
三个字安静地落在那里,笔迹和便签上的一模一样。
不对啊!
她对这个礼物有印象,因为太特别了,一看就知道要花不少时间。
现在不是智能手机时代,也没有自媒体,网上还没有那么多手工教程,想做个像样的东西得全靠自己琢磨。所以前世第一次收到时,她确实挺惊奇的。
知道是出自付观棋之手以后就更加震撼了。
谁不知道付观棋是个书呆子,醒着的时间几乎都用来学习。泉中的时间又掐得那么死,连在宿舍都得按时作息,不能偷偷干别的。
那时的她真搞不明白,这么费时间的东西,他是怎么搞出来的?
正因为这个稀罕品给她留下了比较深的印象,所以她记得很清楚:在前世,付观棋是在她十七岁生日、也就是高二那年才送的这个“林曦和星”。
可她现在过的是十六岁生日。
怎么“提前”送了呢?
她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努力回忆起前世。
前世的十六岁生日,付观棋应该……也来了吧?
这个她真的没有特别深的印象,毕竟自己每年都过生日,哪里记得到每年邀请了谁呢?但是她可以肯定,自己当初也邀请了他。因为他就住自己楼下,又是同班同学,按照自己的性子,肯定会叫上他的。
但是他有没有带礼物来呢?
她想得很费劲,但是据她对付观棋的了解,又觉得他应该带了礼物来。他是个很注重礼节的人,不会空手来的。
记忆像卡顿的影像,一帧帧模糊地闪过。她逼自己再往前想——前世的十六岁生日,她好像……并没有提前邀请付观棋。
那时候,她觉得清明节大家都会回老家,而付观棋是外地人,大概率没空,所以只叫了家在泉城本地的朋友。直到生日前一天,在楼道里碰见他,发现他居然不回去,这才临时开口问了一句。
而这一世,她在一个半月前就发出了邀请,那他也确实有时间准备。
这么一想,这个“林曦和星”提前一年送到她手里,似乎……也说得通了。
林曦和看着掌心那颗安静的纸行星,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
-
把所有礼物拆完收拾好,已经是凌晨两点,林曦和打着哈欠爬上床。
熄灯,闭眼。
黑暗裹上来,身体沉进被子里。累过头了,脑子反而有点飘,像踩在软绵绵的云上。眼皮合着,可一些破碎的画面却自己浮了上来,分不清是快睡着了,还是又跌进了前世的缝隙里。
前世。
她问30岁的付观棋:我挺好奇的,当年那个“林曦和星”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当时的付观棋语气平常,只说是在休息日去学校机房查的资料,然后自己一点点琢磨出来的。
泉中的机房确实开放,但不连外网,电脑里存着大量学习资料,从各科题库到科普文档,应有尽有。
他就是在那些浩瀚的本地文件里,找到了行星的图片和描述,记下颜色与纹理的特征,然后回去,用废弃的试卷对照着,一点一点,卷粘,塑形,上色。
林曦和又问:泉中的时间安排得这么紧凑,你哪来的时间折腾这个?
当时她还笑着调侃了句:“该不会是晚上在被窝里打手电筒偷偷做吧?”
她的猜测没有夸张的成分,因为真的有很多学生会这么干。比如说去食堂晚了,食堂已经收餐,那就买包装好的可速食的拌面,带回宿舍躲被窝里吃;又或者临近考试,想多在宿舍里用用功,便在被窝里打手电筒偷偷学习……
但是付观棋摇摇头,说他没有这样做。一是影响睡眠,泉中晚上十点半熄灯,早上五点半就得起,这样偷时间其实效率也很低;二是这样违反校规,他不想违规违纪。
所以,他是用休息日那些零零碎碎、属于他自己的时间慢慢做出来的。
林曦和感到震撼,因为泉中既没有双休也没有单休,只有半月假。就是两周才放一次假,从周六中午开始,到周日的晚自习前,算一下大概是一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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