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半是两周里唯一能喘口气的时间,有人拿来补觉,有人抓紧娱乐。而像付观棋这种钻在书眼里的书呆子,每一分钟都会用在刀刃上,这时间从来都是用来做题、复习、超前学习的。
所以林曦和才觉得难以理解,他居然肯从这仅有的、本应全部用于冲刺的时间里分出那么多,就为了卷出一个既不能加分、也不能提分的纸行星?
她叹了句那你很厉害。
说话时,她脸上带着笑。可一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嘴角的弧度就有点挂不住了。
他的眼神不知什么时候静了下来,深得像潭水,就那么看着她。
他忽然问:“如果真的有行星以你的名字命名……你觉得,这算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吗?你会接受这件事吗?”
林曦和说谈不上有意义没意义,她应该会觉得很震撼,听说这个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
付观棋似乎没得到期望的答案,又执着地问了一遍:“那你会接受吗?”
氛围有点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林曦和的笑容慢慢浅了,说真到那一天,名字都定了,还能怎么办?恭敬不如从命呗。
其实她回答得有些随意,因为她觉得两人就是在谈论一件不可能的事。
付观棋却接得很快,说会接受就行。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瞥向了别处。
梦里的画面到这里就淡了,像水渍慢慢晕开,最后只剩下他侧脸的轮廓,和那句很轻、却很清晰的话,在黑暗里反复回响。
林曦和就是被这句话轻轻推了一下,从那种半沉半浮的状态里,慢慢挣了出来。
意识先醒。
她感觉到身下的是席梦思,不是梦里的餐厅沙发。耳边也没有自己和付观棋的对话,只有窗外几声清早的鸟叫。
然后眼睛才睁开,房间还是黑的,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灰白的光。
天快亮了。
她盯着模糊的天花板,躺了好一会儿,直到闹钟在下一秒猛地炸响。
她按掉闹钟,心里叹口气:唉,清明假期要结束了。
该返校了。
-
清明节收假返校,林曦和发现刘雨的座位空了。
不是暂时没人坐的那种空。
桌上没有摊开的书,抽屉里也没有塞满的试卷,就连贴在桌角、用来记作业的便利贴也被撕掉了,留下一点浅色的胶痕。
整个位置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桌面甚至反着一层被仔细擦拭过的、过于冷清的光。
旁边座位的女生很自然地把书堆挪过去,侵占了一小半桌面,仿佛那个位置从来就没人用过。
连带着一起消失的,还有她的名字。
黑板右侧的值日表换了新的打印版,上面没有“刘雨”,墙上贴着的学生名单也更新了,从52人变成了51人。
就连门外那排储物柜上贴的名字标签,属于“刘雨”的那一张也被撕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小块比周围颜色略浅的方形痕迹。
所有需要填写姓名的表格、需要登记的花名册、需要统计的作业收缴情况,但凡有“刘雨”两个字出现过的地方,都被更替、覆盖,或者用一道笔直的黑线划去。
林曦和有种不好的预感,趁着课间,她问小班这是怎么回事。
得到的回答是:“她不来了,以后都不会来了。”
第25章 观棋不语(八)
林曦和又追问了一句刘雨为什么不来了, 是什么原因?
小班没接话,只是让她别有点风吹草动就瞎打听,心思要放在正事上。他说你看其他人, 都没因此分心,该做题做题, 有空琢磨这个不如多解几道题。
没问出什么,可那点疑问还堵在胸口, 不上不下的。
她在椅子上坐下, 抬眼看向四周。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每个人都低着头,对着自己的试卷或课本, 眉头或皱或平, 没有任何人交头接耳, 更没有谁往那个空了的角落多看一眼。
其实也不难理解大家的反应, 毕竟泉中每年都有坚持不下去然后退学的学生。所以一个同学要是突然消失不来了, 大家也不会大惊小怪。
前世的林曦和在同样的时间点,反应和此刻周围的同学并无二致:哦, 刘雨不来了, 大概是转学了吧。
仅此而已。
后来还是通过同学的私下议论才得知——刘雨是自杀的。
据说她留了一封遗书, 大概是说自己觉得太累太累, 已经找不到坚持的意义, 很想睡一个很长很长的觉。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林曦和盯着课本,上面的字晃来晃去,一个也没看进去。
一切仍在照常运转。
下午物理课上到一半,老师忽然停了下来。台下没人打瞌睡, 但连续的高强度学习后,多数人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疲色,眼神也有些发木。
物理老师忽然转了话题,声音提高了些,“这次清明上山,我去庙里许了个愿……你们猜我许的什么愿?”
同学们一下就精神很多,忙问许了什么愿?
“希望你们这三年清心寡欲,心理健康……”他顿了下,看大家露出“就这”的表情,才笑着补完,“两年以后,统统金榜题名!”
“切——”
台下响起一片拖长的、善意的起哄,随即是几声放松的笑,紧绷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一瞬。
只有林曦和没笑。
她低着头,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平抛运动的抛物线轨迹,一遍又一遍。那弧度很标准,却毫无意义。
她在心里说:小雨,我宁愿你是转学了,可千万别出事啊。
可最让她害怕的事,还是很快从知情同学的口中被证实了。
刘雨确实是自杀的,和前世一模一样。
林曦和坐在那儿,心里最后那点“会不会不一样”的念头,彻底沉了下去。她以为知道结局就能做点什么,也提醒过,帮过,但结果还是分毫不差,最终回了原来的轨道。
她想起上学期末,刘雨拼了命学习的样子。那时候她就觉得,刘雨的状态像极了临界点概念:水烧到一百度就一定会沸腾。
刘雨用尽了力气,也确实“沸腾”了。可沸腾到最后,全部化作水汽蒸发了,什么都没留下。
-
知道刘雨自杀消息的这周,正好赶上半月假。
林曦和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登录QQ。
好友列表很长,她指尖按着下翻键,名字一个个往上滚。没一会儿,她找到了刘雨的头像,是灰色的,这说明用户不在线。
她盯着那头像看了几秒,点开对话框,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小雨?
消息发送成功,她没挪开眼,静静等着。虽然知道不可能有回复,可心里某个角落,还是吊着一丝自己都觉得没道理的侥幸。
等了几分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始终只有她发出的那两个字。
她放下手机,从抽屉里翻出那台旧MP3,插上耳机。《樱花草》的前奏很轻地淌出来,她点了单曲循环,把声音调大,直到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首歌。
躺了一会儿,林曦和揣上钱包出门,直奔KFC。她在收银台前排了很久的队,最终只点了一盒蛋挞。
她想到刘雨曾说过有一年,全家一起来市里吃KFC为她庆生的经历。她说KFC的蛋挞简直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蛋挞,真的太香太好吃了。
当时林曦和听了就说,想吃就去呀,周末我陪你去。
刘雨笑笑,说还是不去了,蛋挞好贵,5块5才一个。
确实,刘雨说得没错。
这时候的KFC的葡式蛋挞卖5块5一个,一个蛋挞的价钱比一碗板面还贵,别说板面了,学校食堂的土豆鸡肉盖饭才3块5一份呢,最贵的套餐也就7块。
这么对比,现在的KFC蛋挞确实贵,要想吃饱就更费钱了。一个正在长身体的青春期少女,光吃一个、两个蛋挞哪里能饱呢?
如果买一盒六个,要三十三块,这笔钱够一个学生吃上几顿扎实的午饭了。
但是林曦和满不在乎,说在KFC能吃出什么天价来,她来请客。
刘雨还是摇头,说等以后吧,周末的半天拿来去吃KFC太浪费了,还是待在学校多做试卷吧。
结果没有“以后”了,再也不会有了。
林曦和拿着那盒还烫手的蛋挞,没回家,就在KFC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盒子,甜腻的奶香味混着焦糖的香气散出来。
她一个人坐在那儿,掰开一个蛋挞,慢慢地吃。酥皮很脆,中间的蛋奶馅又软又滑,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但只吃了这一个,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再也咽不下第二口。因为她很容易想起想起刘雨说这话时,眼睛微微发亮的样子。
窗外的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她却无心欣赏这份热闹。
剩下的五个蛋挞在纸盒里慢慢凉掉,油渍浸透了底下的垫纸。甜腻的香气还在,但她已经没了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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