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帽檐压得极低,在沈瑞倾身后隔了半步,亦步亦趋地走着。
身上的青灰色内侍服宽大得很,袖口空荡荡地垂下来,恰好遮住她紧紧攥起的手。
长公主府,她实在是太熟悉了。
幼时不知有多少个日夜,她和同样年幼的裴寂在假山后玩着捉迷藏,在湖畔看着话本,又在廊桥边赏花喂锦鲤。
甚至熟悉到哪怕闭着眼睛,也知道绕过路前方那株百年紫藤,再穿过一道月洞门,便能直通停放女眷车驾的西院。
如今移步换景,她只当是在做最后的道别。
裴寂,方才她已然瞧见了。生龙活虎,不像有旁的症结。
至于姑母……
她向来最喜欢这般花团锦簇的日子,更喜欢受人瞩目地被人团簇。
没了她,他们一切如旧。
或许,这也是再好不过的结局。
姒宜压下心底那些念想,只小心避让着过往行人。
平日里幽深僻静的小径,今日却颇为熙攘,也显得格外漫长。
一路俱是人。
捧着酒器的婢女,拾着赏春宴所用花木的小厮,还有三三两两结伴前去花厅的世家女眷。
姒宜垂着眼帘,耳边皆是从前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有人停下来跟沈瑞倾打招呼,称赞她今日的妆发,姒宜只在身后静静垂首等待。
除了紧张,她却也第一次生出几分松快。
无人看向她。
这些昔日免不了要一一跪在她面前恭敬请安的诸人,如今却都神色匆匆。无人停下留意她。
姒宜竟是第一次觉得做一个无人在意的小人物,也有无尽的好处。
待二人终于又走了几步,到了前方一处岔路时,沈瑞倾这才不动声色地摆了摆垂着身侧的右手。
——快些。
姒宜自然看懂了,她正要加快脚步,却忽然听见前方花丛中隐隐传来女子含怒的声音。
“早知道今日便不该穿这身!”
沈瑞倾和姒宜不动声色地互看一眼,脚步皆顿了一瞬。
前处路口拐角处,恰是一座六角亭。
温姝宁正坐在里头,她今日原亦是精心装扮过的。
一袭嫩黄春裙腰身裁得极好,腰间束着攒珠长绦,乌发间更是戴着一套崭新的红宝石头面。
只是眼下眼眶微红,却又偏偏强忍着泪水,只低低地压着呜咽。
“……裴世子当真是这般说的?”
前去探听消息的宫女已是胆战心惊,又不敢撒谎,只得小心地斟酌着词句。
“回五殿下,千真万确。世子爷还称赞三殿下貌若芙蓉,品性更是宫中少有的好,直赞她‘不娇不矜,堪如兰菊’。三殿下听了,耳根儿都羞红了,世子爷瞧见,还笑她,‘不过几句玩笑话,表姐怎的害羞了?’”
听到这里,温姝宁早已再忍不住含在眼眶里的泪,当即便将手中团扇摔到石桌上,恨恨道:
“好个温姮宓。前些日子那般局促不安,还是谁见了都是一副畏畏缩缩,小家子气的模样,怎的今日到了姑母府上,倒忽然会说笑,也落落大方了?”
温姝宁暗中爱慕了裴寂许久,此刻咬了咬唇,低声道,“她便是长得好又如何……表哥却也不应是那般肤浅的人呐!”
而亭外此刻不知该前行还是转身的两个人,身影便显得格外踌躇。
温姝宁拭了把泪,这才看清那个身穿紫色长裙的贵女,倒像是沈家的女儿。
此刻也顾不上狼狈,只疑惑地叫了一声,“那谁。”
沈瑞倾顿了脚步,这才抬起头来,神色如常地行过一礼。
“见过五公主。”
温姝宁和沈瑞倾年纪虽相仿,但两人从来都不曾相熟。
她扫了眼沈瑞倾身边的那个身形瘦小的内侍,便没了兴致,只淡淡道,“宴席就要开了,你不去陪着三公主,在这儿乱晃什么?”
沈瑞倾闻言又欠了欠身子,“回五殿下,是臣女忽然身子有些不舒服,想着先回车上去取些药。”
温姝宁的心思原就不在沈瑞倾这里,见她如此答,只是漫不经心地摇了摇扇子。
旋即却又坐直了身子,盯着沈瑞倾的脸庞,压低了声音道:
“你如今日日伴着三公主。你可知,她可是心系世子表哥?”
沈瑞倾面上微微一动,旋即露出唇边恰到好处的淡笑。
“回殿下,臣女虽得幸伴在三殿下身旁,可每日谈及,也不过诗词歌赋,诗书礼仪这些。至于旁的,三公主却从来不和臣女聊。”
这话却是实话。
沈瑞倾如今奉贵妃命日日入宫侍读,但和温姮宓却始终算不得熟稔。
温姮宓待她虽和善,但那些心里话,却从来都未曾吐露。
想来只有如今和她俨然如双生姐妹一般的林惜玉方才知晓一二了。
言罢,温姝宁顿觉扫兴,只皱着眉扬了扬手。“罢了,跪安吧。”
见温姝宁不再追究,沈瑞倾方才满是冷汗的手这才微微舒展了些。
莫说是跪安了,若是此刻温姝宁叫她嗑十个响头,只要能尽快离开这里,她都在所不惜。
两人行过礼,这才辞别温姝宁,朝着一旁的车驾行去。
好在沈瑞倾很快寻到自家马车,她心思沉着,又随口找了个由头支开侍从,待四下无人,才和姒宜一前一后上了车。
隔着重重花木,姒宜终究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满园春花开得如火如荼,只是远处的水榭和庭廊早已被尽数遮蔽。
明明才不过几月光景,却已恍惚地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待两人坐定,沈瑞倾不敢过多停留,连忙便催着车夫快些。
车轮很快便滚动起来。
姒宜靠着车壁,听着车轮走过青石板路的声响,一颗悬了整整一日的心这才堪堪放松几分。
沈瑞倾长呼一口气,她是世家里严格教养的千金,此前还从未做过这般离经叛道之事,如今除了紧张,倒也隐约生了几分兴奋。
她悄悄掀起车帘一角,双眼明亮地飞快为姒宜出谋划策。
“……待出了长公主府,永安街不远处便是城南,那里我母亲有一座陪嫁的宅子,平日里只有一位眼盲的管事看顾。你先别和我回沈府,我家人多眼杂,难免被人发觉,且在那宅子里躲着,待我想办法搞到那些东西……”
姒宜怔怔看着沈瑞倾,眼底不知何时漫上几分湿意。
沈瑞倾最见不得她这般,当即便声音紧张。
“您可千万别哭……”
话音刚落,车身忽然便颠簸一下。
姒宜下意识地扶住身旁的木壁。
而车马外,已渐渐有喧嚣的声音传来。
快了。
竟是真的快了。
姒宜的心头蓦地一跳,可她尚来不及开心时,忽然听见车外传来“吁——”的一声。
那是车夫猛然勒紧了缰绳。
而整驾马车,更是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
沈瑞倾和姒宜同时向前栽去,沈瑞倾才蹙了眉毛,却惊讶地发觉,车外方才还颇为喧闹的说笑、吆喝的声响,如今竟不过一瞬便忽然停了下来。
像是被什么生生压了下来。
沈瑞倾变了脸色,隔着车帘问,“怎么了?”
车夫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迟疑道,“小姐,前面,好像是有人来了。”
姒宜心中方才才生出的那点欢喜,已是摇摇欲坠。
不待她二人惊疑地看着彼此,紧接着,又是一阵声响,却是疾奔而来的马蹄。
甚至并非一匹,而是数十骑。
那样的蹄声隔着长街而来,起初还沉闷至极,堪如远处滚来的春雷。
不过须臾,便越来越近,越来越急,那样的铁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竟震得车壁都微微发颤。
姒宜脸上的血色,终于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沈瑞倾尚未反应过来,正要抬手掀帘,手腕却骤然被人一把攥住。
“别掀。”
姒宜紧张地连手指都在轻颤。她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可她实在不能轻举妄动。
甚至那样不安的感觉来得何其熟悉,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而下一瞬,所有的疑问和不安便都有了答案。
长公主府门之外,骤然响起此起彼伏的跪拜声。
“参加太子殿下——”
姒宜闭上眼睛。
任由滚烫的泪珠一颗颗坠落在她的衣襟和颤抖的指尖。
沈瑞倾到底不慎清楚姒宜这些时日和温栖玄的过往,只低声安抚道,“莫慌。未必便是来找你的。”
“今日长公主设宴,遍邀朝中勋贵,若太子只是来参宴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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