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的狗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
捂着她嘴巴的手加重了几分力度,却有一道十分沉静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瑞倾,是我。”
这个声音——
沈瑞倾猛然瞪大了眼眸。
她匆匆回身看去,眼前人明明不过是宫中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小内侍。衣衫破旧,帽檐压得极低,脸上乌七八糟抹着一抹炭灰,只有一双眼眸露在外头。
可就是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令沈瑞倾不住浑身震颤着,捂住她嘴巴的手才才松开几分,她也得以大口呼吸着。
沈瑞倾几乎是倒吸一口冷气。
“姒、姒宜?”
那样的神情,简直宛若见鬼一般。
沈瑞倾上下又打量姒宜一眼,这才回过神来,她一把抓住姒宜的手臂,声音更是压得极低:
“您……您怎么在这?这里人多眼杂,宫里的人几乎都在……”
“再说,宫中的人都说,昨夜东宫出了大乱子……”
姒宜眼下顾忌着时间,到底来不及细讲,只是匆匆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一笔待过。
临了,她定定看着沈瑞倾那双圆圆的杏瞳,低声道,“瑞倾,你可愿帮我?”
沈瑞倾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白转为毫无血色的灰色。
她自然知道家教森严如自己。如若来日母亲知道,定会将自己打个半死。
可如今姒宜就好端端站在自己眼前,她如何能无动于衷?
念及此,沈瑞倾咬了咬牙,终于向此刻仍站在假山外满脸惊疑的侍女道,“采薇,你过来。”
那侍女壮起胆子,探头探脑地走进来,还未走近,沈瑞倾便对她做了噤声的手势,又从腰间摘下一枚玉佩。“你现在去找我二哥。”
“告诉他,我身子忽然不适,要先行回府。”
那侍女还惦念着出行前沈夫人万千叮嘱今日定要好生给小姐物色夫婿的事,还待迟疑,沈瑞倾已连声催促:
“还不快去!”
……
与此同时,东宫寝殿,却是死一般的岑寂。
待温栖玄终于醒转时,天光已然大亮。
药效已过,整个人仍是昏昏沉沉。男人身穿玄色寝衣坐在床边,眼帘低低垂下。
他还是全然不能接受姒宜已从他身边消失的事实。甚至单是这般想着,便觉得头脑炸痛不已。
他竟是真的如此愚蠢,蠢到能在自己眼皮底下,让她如此轻而易举地逃了出去。
不仅东宫,甚至是宫中的每一寸角落,那些禁卫都寻不到她的踪迹。
温栖玄默然看着床边的空药碗,只觉一阵窒息骤然上涌,竟让他头痛欲裂,更是几乎无法喘息。
他脸上浮起阴戾的神色,亦不过一瞬,便猛然将那只白瓷碗掼翻在地。
“叮当”四碎,转瞬便已是一片狼藉。
他不信。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念及此,男人忍着剧痛站起身来。他扶着床沿,堪堪向前踉跄走了几步。
这间寝房,离东宫大门尚还有一段距离。
姒宜那时手无寸铁,如何能行那样远的距离而不被人发现?
甚至,若是彼时她真的翻窗出逃,除了窗畔那掉落的花瓣,她定然还会留下旁的痕迹。
念及此,男人漆黑深黯的眼眸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原是他糊涂。
他再不能迟疑,尽管这样的猜想分明已是荒诞至极。
可男人此刻再顾不得地面的碎片狼藉,赤脚便奔向那道墙壁。
那道在白日里近乎瞧不出任何端倪的墙壁。
屏息片刻,伴着足尖稍稍使力,那一扇墙壁终于再度缓缓开启。
温栖玄高大的身影洒落一片阴影。
男人垂下眼眸,却驻足在那墙壁开阖的地方。
伴着极其微弱,近乎早已熄灭的烛光,他却若有似无的闻到了空气中散着的一缕清香。
那是沐浴后,少女独有的清新伴着甜香的味道。
而在离他脚尖最近的一块青砖之上,隐隐有一点颜色分明与砖面格格不入。
男人定了定神。
终于泛起一丝冷漠至极,苦痛至极,却又扭曲至极的笑意。
他眼底残留的光,旋即终于淡淡黯了颜色。
温栖玄弯下身,将那瓣已经近乎枯萎的花瓣拾了起来。
昨夜,她果然曾藏身在此处。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还是五千字~
第57章 封门
男人垂着眼睫, 定定地看着手中那瓣早已失了色泽,开始枯萎的花瓣。
耳畔依稀又响起那日她低眸依偎在怀中,眉眼温软的模样。
那时她说,“您且去罢。我会等您。”
原来却都是假的。
她那时早已摸清了如何能真正逃离他身边的法子。
她的的确确是在等, 只不过, 却是在等他放松警惕。
等他这条鱼, 终于轻轻咬钩。
等着彻底从他身边逃离。
温栖玄攥紧了指尖,那样轻柔的花瓣,只消轻轻一捏,便碎了。
不过须臾, 那般柔嫩的颜色终于彻底彻底烂在指腹间,再也辨不出原貌。
只余零落齑粉,沾在他苍白修长的指尖。
长青早已循声赶来, 甫一踏入内室, 便看见温栖玄面色冷白, 屈膝蹲在那里。
大约是病中昏睡才起, 他脸上几乎没有血色, 愈发显得眉目清峻。浓黑长睫之下, 那双眼却沉得骇人。
长青脚步蓦地顿住。
“殿下……”
男人回首看他, 神色却早已浮上一层冷戾。堪如万里冰川下那些经年不消的浮冰。
不过被那样眼神一扫, 长青心底便猛然一跳。
“孤病倒以后, 是你撤了搜宫的禁卫。”
长青握着腰间的刀柄的手旋即一紧。
他早便知道温栖玄素来敏锐,迟早会有发现真相的这一刻, 只是没想到会这般快。
他穿着厚重的铠甲, 闻言当即伏地,正要低声请罪。
“属下……”
温栖玄却看也不看他,已迈开脚步走出了暗室。
“今日出宫的队伍, 都有哪些?”
她不是善于忍耐之人。侥幸躲得了一时搜捕,却在那样戒备的搜查下决计待不到第二日。
宫中人人要她死。她一定会找到时机,即刻出宫。
长青思索片刻,终究还是跟了上去,低声道:
“今日并无太多人马出入,不过……今日长公主府设宴,几位公主皆在受邀之列,辰时前后便陆续出了西华门。”
三位未曾下降的公主,出行向来繁冗,单是车马便备了不下二十余辆。
更毋论那自寻回宫中后,吃穿用度皆是宫中最上乘的三公主。
长青说到这里,眼中也闪过一丝犹豫。
温栖玄却默然不说话,垂着眼帘立于铜镜前,将身上那件宽松的寝衣褪下。
二十余辆。
那些满载珠宝服饰的车驾,若不小心混入旁的什么,也实在过于容易。
他接连伤病,身子已是消瘦不少。
从前将她困在暗室的时候,每日他虽然政事上抽不开身,却又一直忧心着她,担心她憋闷,担心她挨饿,更担心她心情不好。
每每下朝,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她。就连办公用膳时都未有一刻是踏实的。
温栖玄慢条斯理地自一旁衣架上取来干净的衣衫,一件一件穿好。
男人低下头去,修长的指尖将腰间的革带束好。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隽到近乎冷清的容颜。
临了,终于沉声开口。
“长青。孤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找到她。”
“往事种种,孤便可以既往不咎。”
他最宝贵、最珍惜的东西不见了。
没找到的每一刻,他心底便实在无法踏实。这让他如何能甘心去甘州?
至于长公主府……
男人的薄唇微微动了动,默念着这几个字。
若是她真的成功出逃,若是她真的混入那些车驾之中……
而那里便是她离宫后急切去做的第一件事,那个明明知道无比危险,却还是肯冒着危险甘愿去那里看一眼的地方。
去见那个曾经几乎为她疯魔的人。
这叫他如何能不多想。
从前到底还是他对她太过纵容和宠溺。才会让她如此肆意妄为。
以后……
男人轻轻闭了闭眼睛,只静静地想。
以后绝不会了。
。
长公主府内,宴席方要开始,已是人声鼎沸。
姒宜到底还是跟着沈瑞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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