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只见那沙弥当下扫帚,匆匆而去。
不多时,小沙弥竟又折返回来,请她留下用斋。
姒宜本有些饿了,便也没有推拒。
寺庙里的斋饭最是清淡不过,却也格外好吃,端上来的时候更是热腾腾的。
姒宜吃完又喝了茶,不仅如此,小沙弥又递给她一个袋子,里面满满当当,竟然装的全是点心糕点。
姒宜不肯收,心道或许是方才自己过于饥肠辘辘,倒让小师傅笑话了。
她正要翻口袋找一些香火钱,却被小沙弥拦住。
“施主肯来,便是缘分。”
就这样,姒宜吃饱喝足,便下了山。
她此行在江洲玩了几日,或许是重新遇到扶柳给了她一点信念。要趁活着的时候,再多走一些没走过的路,看一看没看过的这世间。
姒宜算算时日,还算充裕。便又雇了马车去了再远一点的州郡。
这一次,路上倒是阴雨不断。
姒宜没有法子,只能半途便时常跑去避雨。只是驿站人多,还是沿途山寺清幽雅致。
可奇怪的是,没有一处寺庙,将她当做普通的过路人。
师傅们热情地招待她,不仅吃食茶水样样俱全,便连洗澡小憩也都全然不是问题。
姒宜终于觉得不对。
她左思右想,才意识到那些僧人,总是在看到她腕间的珠子便变得格外客气。
是这串佛珠另有玄机吗?
姒宜并不明白。
直到她终于忍不住,问起那个要送自己下山的僧人。那僧人听了,反倒觉得奇怪。
“赠珠之人,难道未曾向施主时告知吗?”
姒宜懵懂地摇了摇头。
僧人亦是诧然,只招了招手,带着姒宜走向后院。
后殿远比前头清幽。
庭中一株老树,遮蔽了大片光阴。
跨过门槛,便闻见一股淡淡的檀香。
姒宜来不及环顾四周,便瞧见殿内清佛龛内,静静供奉的那尊玉佛。
小小一个,却玉色莹润,眉目低垂。
长明灯的光落在衣褶之间。静静的一层,似月明星晖。
姒宜驻足看着,直到她终于能依稀认清佛前的那两个字。
皎皎。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向前走了一步。
那僧人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合掌道:
“施主腕上这串佛珠,当年是随这尊玉佛一道开过光的。”
“当年?”
姒宜不明白。
“那是什么时候?”
“六年前。”
姒宜停住了轻轻拨弄腕间珠子的手指。
六年前。
那时候,许多事情分明还没有开始。
她上是天底下无人胆敢冲撞的三公主,他则是她最不喜欢的太子皇兄。
两人相遇时,他总是淡淡的。
她嫌他寡言无趣,有时见到,连礼都不会行。
姒宜望着那两个字,哪怕做这件事的人已经呼之欲出了,可不知为何,她还是有些害怕。
良久,她还是轻轻问出了口:
“送来的人,长什么样子?”
僧人道:“那是一位身材高大,话少淡漠的施主。那会落了几日雨,山路不好走,施主上来时,衣摆都湿透了。”
“贫僧记得,是因为那时主持请他先吃茶更衣,那位施主却只是静静看着这尊玉佛。只等着它安置妥当。”
姒宜感受到自己的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她屏住呼吸,竭力忍住轻颤不已的指尖。“他……求的是什么?”
“为一位年少的姑娘祈福。”
“因要供奉,贫僧需要生辰姓名,好写进颂文。施主只告诉了生辰和乳名,说叫皎皎。”
“施主求她平安,此生少病少灾。还说小姑娘年轻气盛,受不得半点委屈。若有福报,都记在她名下。”
僧人微微笑了笑。
“这样出手阔绰又无他求的香客不多,贫僧所以能一直记得。”
姒宜低着头,这些时日,那些不合常理的地方都一一再度浮现在她眼前。
她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才轻声道:
“那这样的佛……别处也有吗?”
僧人又笑了笑。
“贫僧当时也好奇,于是也问了。”
施主告诉他——
这样的玉佛,一年一座,每一年初雪,便另择一间寺庙供奉。
这些年从未间断。
在这尊玉佛之前,他已经供奉了整整四座。
甚至这僧人不知道的是,在这一年之后,这样的玉佛也从未断过。
他以她之名,祈求这天下最好的福事,都发生在她的身上。长明灯下,求的尽是为她。
这一切,为的不是有朝一日让她知悉。
而是哪一日,若她的身份不慎败露,那些供养至少会保她吃穿不愁,衣食无缺,性命无忧。
——若有一日,一位姑娘戴着佛珠前来。不必问她来历。若缺衣食,便添衣食。若无处落脚,便收拾客舍。
若她沉溺情关,便开解她,点悟她。
若当真有人负了她,便告诉她,“是那人配不上她。”
“不要叫她疑心,是自己不好。”
他早便知晓她的身世,知道那一身锦绣,一室荣华,皆如过眼烟云。未必能护她一辈子。
也因此,他从很久很久以前,便开始谋划。
窗外风过,晃着满树枝桠夹杂着碎雨,淋淋漓漓地落下来。
姒宜怔怔地站在那里。
她低下头,轻轻抚着那串佛珠。
自分别后头一次,她脑海中清楚浮现着那张冷隽疏淡的面孔。
想起那次他执意要送自己这串珠子。她满脸倨傲,全然不肯收下。不仅如此,还将他所有苦心,辗转踩在脚下。
他瞒了那样久。也爱了她那样久。
哪怕后来无数次自己和他在宫中廊下擦肩而过,她都从未回头。
雨势渐渐大了。
僧人叫小沙弥去取伞,转过身,却见她已然提起裙摆,浑然不顾雨势,跨步迈出门槛。
“施主,山路湿滑——”
姒宜却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还有很多事还没有想明白。亦还有很多委屈,不能和他一笔勾销。
可此时此刻,亦是生平头一次,她想放下一切。立刻,跑去找他。
找到他。
(全文完)
(只昔遥遥于丙午年九月。)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终于到了这一天,好不舍!
这本是我在晋江完整写完的第三本啦!叉腰鼓掌~
谢谢大家一路的支持和陪伴呀~
这本开文之初,我的初衷是写点刺激的。没想到中间一度现生忙碌到我快崩溃了…但每次看到宝宝们的评论就又充满动力~
其实不知道有没有宝看出来,一开始这本会是be的,我的设计在温栖玄进棺之后,他会真的死去。可是后来还是有点不忍心。诚然一开始温栖玄做了很多欺负妹宝的事,可后来哀莫大于心死,以及各种各样的受伤与折磨,我很确定他收到了他应有的惩罚。
这本主线一直想讲的是成长。皎皎宝从刚开始的小霸王都后面越来越成熟,她其实才是最坚强的一个呀。温栖玄则是从完全不懂如何去爱,到慢慢懂得如何去呵护一个人,尊重她,爱惜她。至于裴寂,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裴世子,也因最初做错了选择,此后无一日不沉浸在悔痛之中。只是昔日的少年郎也变得有担当敢于对抗权威,只不过一切已经太迟了。
还有很多配角碍于篇幅没有过度展开。
不过希望宝看完以后喜欢这本呀,一起期待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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