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栖玄指尖摩挲着桌案上的空杯,反倒淡然一笑, “殷珩远道而来,便是贵客。孤若连一盏茶都不曾奉上,未免失礼。”
言罢便抬眼望向门外。“来人,添茶。”
裴寂听出温栖玄是有意避而不答,心中躁郁愈盛。
他不明白,自己已经这般诚恳,东宫合该给自己,亦或是整个安阳侯府一分情面。他甚至已然做好了准备,若是温栖玄有意要拿父亲的兵权做条件,他亦可应允周旋。
只要皎皎能够回来,回到他的身边。
他裴寂,便是付出一切代价也在所不惜。
片刻,竹帘便被人轻轻掀起。
温栖玄仍淡淡说着几日见闻,裴寂却心不在焉听着,随口应付了几句。
直到有人捧着茶盘上前。
白釉茶壶并几样小点被陆续摆到案上,只是奉茶之人却显然有些冒失。只见白瓷盏盖轻轻一颤,随即便与盏沿相击,发出极轻一声低响。
而目之所及,那只捧着茶盏的手白皙纤盈,此刻却止不住地轻轻发颤。
伴着她的颤抖,滚热的茶汤转瞬便倾泻而出,顺着盏沿洒落下来。
裴寂眉峰一簇,下意识抬手便挡。
可那茶水已然泼湿了他半截衣袖。
他不悦地抬起眼帘,原本还欲斥责一句,却偏偏因为这么一眼,他整个人血脉上涌,瞬时便僵直在了原地。
眼前的少女脸色煞白,唇间血色更是褪得干干净净——
四目相对,那双眼眸里有震惊,有恨意,随即又漫上铺天盖地的仓惶。
她近乎是再不能承受那样的难堪,慌忙移开眼眸。
裴寂却久久没有动。
眼前这张脸庞,他朝思暮想,日日夜夜都魂牵梦萦。
她果然还好好地活着。
果然还是让他找到了她……
然而伴着茶盘坠落在地,发出“咣当”一声脆响,裴寂才恍然回过神来。
姒宜亦骤然惊醒,慌忙俯下身便欲捡起那些碎屑。
温栖玄瞧了她一眼,方淡淡道,“孤身边的人礼数失了礼数,平白惊扰了世子。”
少女脸色煞白,已是手足无措。
裴寂如何还能再看下去,心头方才的欣喜转瞬便被震惊和愤怒淹没。温栖玄怎么能当真如奴婢一般待她?
他站起身来,丝毫不顾手腕方才的烫伤,便要去抓姒宜的手腕。
“皎皎……”
然而就在他快要触及那白皙腕骨的一瞬,少女却生生向后退了几寸。
而亦是那么一瞬,裴寂捕捉到了姒宜眼中一闪而过的憎恨。
他蓦然便想起那日的寂寒春雨,她自连绵雨丝中慌不择路地、不顾一切地朝自己跑了过来……
雨下得那样大,打湿了她身上所有衣衫,向来骄傲到骨子里的人,全天下最爱美不过的人,那时却委屈至极……
他和她从小一起长大,见过许许多多不同模样的皎皎。
却还从来未曾见过那般狼狈的她。
他想,他那时一定被震惊冲昏了头,不然怎么会,怎么会就那样当众地推开那时已是一无所有的她?
裴寂被满腔懊悔淹没,瞬时连呼吸都凝滞,只是怔然看着她后退的样子。
“奴婢失仪。”
她很快又低下头去,弯腰捡着那些白瓷碎片。
尽管看不到她的神情,但裴寂一听那样的声音,便能立即想到她此刻定然红了眼眶,声音里更是带着鼻音,显然是委屈到了极致。
他心痛至极,身躯犹如被万斤碾压而过,近乎不能呼吸。
几乎是同一瞬,他跟着她一同俯下身去,想要伸出为她捡起那些锋利的碎片。
却忽然有那么一只手,横亘在他的面前。
没有半分犹疑,也没有半分急切。
温栖玄慢条斯理地伸出手去,再自然不过地覆在姒宜将要触及满地碎瓷的手背上。
“别动。”
他的声音淡淡的,几乎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
可是好奇怪,姒宜听到那句话,那一整颗慌乱到极致的心竟忽然被抚平了片刻。
她低头望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眼睫轻轻一颤,竟当真没有再去拾。
在裴寂灼灼而惊诧的眸光中,温栖玄却平静得很。
不过轻抬指尖,便将她的手往回带了寸许。
“都是碎瓷,仔细伤了手。”
他看也不看裴寂,直到姒宜终于缓缓站起身子,靠近他的身侧,他才收回手。
裴寂只觉得“嗡“的一声,脑海中似有什么轰然炸开。
他的身子僵直在了一处,胸口更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那张俊朗的脸刹那失了所有血色,他看了看温栖玄,又看了眼在他身侧不远处的姒宜,一时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姒宜……那个平日里最讨厌旁人触碰她的骄傲妄为的公主,何时竟这般听温栖玄的话了?
她自幼性子娇纵,便是有时不留神摔了,伤了,也总不喜欢旁人管她太多。便是自己也要费尽口舌,才能哄得她满不乐意地将手伸过来。
可如今……
裴寂怔在原地,半晌才抬起头来,怒火滔天的眸光直直对上温栖玄平静无澜的眼眸,裴寂勉强才将怒火压下,咬牙道:
“无论如何……我裴寂今日既来了,便一定要带皎皎回去。还请太子殿下莫要因旧时不快,便随意欺辱了她。”
“况且,皎皎一直都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如何能做这般低贱的活计?”
温栖玄却笑了。
他拂了拂微微卷起的袖边,方道,“殷珩,宁州连月灾情严峻,孤身边人手本就不足。”
“如你所见,如今东宫好不容易添了个得用的人,”他微微一笑,“恕孤不能割爱。”
裴寂不肯死心,直直地盯着姒宜,似乎要努力从她如今僵白的脸庞上辨出一丝年少的熟稔来。
从来都恣肆风流的少年郎,却是生平第一次完全抛掉脸面,近乎是低低地哀求着她。
“皎皎,那日是我错了,我彼时刚得了消息,正是惊心骇神之际,况且……那时父亲和几位叔叔都在,我,我实在不是有意的……如今我费尽周折,一路自上陵赶来,只为来寻你……”
“皎皎……你可愿跟我走?”
……
温栖玄静静听着,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站起身,缓缓向院中走去,将那些少年的恳求都抛在耳后。
长青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州府事宜还有一堆未曾处理,殿下今日匆忙折返回来,又耽搁了好一会儿,这会儿的确也适时该动身了。
只是……
长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着裴世子那般动情地低声下气地求着她,到底也于心不忍。
日光下,温栖玄脸庞如旧平淡冷静,只轻声道,“吩咐连春和扶柳,我不在的时候,好生照顾姑娘。”
长青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可是……殿下既然如此在意姑娘,为何今日不留在此处?若是待会儿裴世子当真说动了姑娘,将她带走了呢?”
温栖玄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她不会。”
长青却足足顿了一瞬,暗自琢磨着殿下口中,到底指的是哪一个“他。”
……
这日临近午夜,温栖玄方带着满身倦意,踩着夜色回来。
行馆内一片寂静。
庭前几株青竹淡影疏斜,檐下留了盏孤灯,将满院月色割得支离破碎。
而推开房门时,迎面却有一股淡淡的馨香散在空中。
屋内静悄悄的,唯独床榻的角落坐着一个人。
是姒宜抱膝蜷在那里,满头的乌发散落箭头,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听见推门声和他的脚步,狭长的睫羽洒下的阴影随之轻颤。
像是一直在这里等着什么。
温栖玄淡淡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反手将放房门掩上。他随手将厚重的外袍搭在衣架上,缓缓解开护腕,又弯身去脱靴子。
直到此时,榻上的人终于动了。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来到他的身侧。
像行在夜色中的猫一般,未发出任何声音。
温栖玄没有抬头。
而下一瞬,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臂上。
他停下动作,这才侧首望去。
莹润月色透窗而入,恰好洒落在她的脸上。
那双平添眼色的眼尾坠着淡红,脸上甚至还残留两道已然风干的泪痕,像是刚刚哭过。
她静静望着他,发白的唇瓣动了动。却迟迟说不出一句话。
良久,姒宜终于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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