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我卖主求荣_一韫晴【完结】(39)

  赵顷诀放下酒壶,半似玩笑半似认真:“饮酒损伤脏腑,朕死了,你会拍手称快。”

  卫潋沉默移开眼,权当未听见这句戳重心意的话。

  “看来与西域密毒的功效相仿,陛下再赐我一杯毒酒,也可以拍手称快。”

  好半天,都未有人再开口。

  卫潋左等右等,将要失了耐性,他倏地拉过她的手,像是搭在她的脉上,好似在看那毒有没有留下后遗症。

  赵顷诀道:“是你选在长寿面下毒。”

  “你偏偏选在生辰那日。”

  他说话的语调是很平缓的,阐述一个皆已承认的事实。相较一贯的冷漠又不同,里头更多的是困惑,和一丝错生的委屈。

  卫潋深吸一口气。

  “下毒是权宜之计,陛下审来审去,哪怕是让诏狱廷尉上刑审,罪婢也只有这一句话。毒酒赐过了,您嫌不够可以再赐一杯,您紧揪着那碗长寿面不放,如今有何意义?”

  赵顷诀突然打断:“卫潋。”

  “那是朕一生里,第一次吃长寿面。”

  卫潋面无表情回视他,掩在袖袍下的手,缓缓蜷起。听他这样说着,似乎是很可怜。

  只是谁不可怜呢?

  她收回那零星的同情。

  “御膳房不是摆设,陛下九五之尊,上赶着替您贺寿还来不及。”

  赵顷诀冷不防道:“你想为谁贺寿?”

  卫潋沉默以对。

  “可惜你为之祈福、祈祷平安的主子,早在朕的手下变成白骨,你再也没有机会了。不如祈祷他在奈何桥上好走,莫要堕进个畜生胎,来世还是被生吞活剥。”

  卫潋猛地站起身,起快了,天旋地转的。

  她……

  她不想再听了。

  卫潋拖着不听使唤的手脚向前走,仿佛萧聿晟还在劝她走慢些。而她违背萧聿晟的意思,在廊道上奔跑着,想将身后的男人甩开。

  仰起脸面,她以为细雪又下起来,但脸蛋满是泪痕,原来是泪流得眼眶生痛。宁德侯府已惨遭灭门,她无所顾忌,可还有什么意义呢?

  卫潋急切地想逃离,想喘口气,然后找个地方痛哭一场便去死。

  赵顷诀扶栏而立,快步追上去。

  “你去什么地方?”

  他自背后拥住卫潋,拧眉道:“你……”

  卫潋在他宽大的怀中被迫停步,她微滞的气息开始急促,像是忍无可忍,用不知哪来的力气将他恶狠狠推开。

  赵顷诀怔了一瞬,神色骤变。

  他接得很快:“你见朕起,一直在装。”

  卫潋正对着他,眼角的酸意蛰得辛辣,眼泪止不住淌下来,那种绝望像挣不掉的牢笼。

  她喃喃道:“装什么?”

  赵顷诀嗤笑:“装柔顺,装温驯。”

  “装到萧聿晟死后,露出本色。”

  “你装不下去了。”

  卫潋抖着声线:“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肯让我去死?请陛下告诉我,我都照做!”

  赵顷诀眸色渐深,步步紧逼。

  “你还想用死了结这一切?

  “不是已经了结了么?陛下要我亲眼目睹宁德侯府惨死,侯府已死,还留着我的命做什么?”

  “当个榻上之奴。”

  “……”

  他平声道:“你想死,只有这一种死法。”

  卫潋闭目:“陛下为何不肯放过我?”

  “你放过朕了?”

  她再次激动起来,指着喉咙:“那你说,我还欠你什么?饮毒酒不够,凌迟也不够,难道一辈子留在你身边才够么?”

  赵顷诀居然点了点头。

  居然那样坦然地点头。

  她肠子已经悔青,后知后觉究竟招惹了怎样的疯子。

  “所以这是朕对你的报复。”

  不可理喻。

  卫潋痛苦摇着头,捂住胸口向后退,那处像被活活挖了一块,失去了什么重要的内脏,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而那个罪魁祸首,一路将她逼至玉柱边,阴影争先恐后爬上他的脸庞。

  “留在宫内不好么?他只会让你伺候他,只会让你做脏活累活,道貌岸然对你假上心。你留在他的身边,替他卖命奔走,替他下跪求人。他为你放弃报仇的计划又如何?你以为,凭他就能斗过朕?”

  卫潋稀里糊涂的,他的话,她一个字也不想听清。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哽咽道:“你不懂。”

  “朕有什么不懂?”

  赵顷诀从头到尾没有吼过一句,但一句话钻入耳里,让她打了个激灵。

  他持续逼问:“朕哪里不懂?”

  不懂,那畜生说他不懂,她也说他不懂。

  他需要懂什么?

  这是两场公平的较量,宁德侯府败了,就应该任由他宰割;卫潋败了,就应该任由他将她锁在宫里,乖乖接受惩罚。

  他想怎么对她,她都只配忍受。

  他想让她留下来。

  好好活着留下来。

  “你说的一人只能有一颗心,只是你安放那颗心的地方,已经毁了……”

  赵顷诀抬起手,抚摸卫潋的脸庞:“毁了,就换个地方啊。”

  “啪!”

  卫潋死命咬着下唇,竭尽全力挥手,抽在他的脸侧:“你永远不能与他相提并论。”

  他迁就着她的身高,这一掌轻松极了。

  五个红指印浮现。

  赵顷诀偏过头,神情麻木,额角突突直跳。

  他短促抬手。

  碰了碰有些红的嘴角。

  萧聿晟说的那句话,不断在耳畔嗡鸣——“但阿潋,会恨你一辈子。”

  卫潋膝盖骨抖得不行,唾骂道:“我不需要将心给旁人,尤其像你这样不得好死的……短命鬼!”

  赵顷诀骤然笑了一声。

  “就能给那畜生,他待你有这么好。”

  “如果公子待我都不算好,我不知,世上还有谁待我这么好。”

  卫潋顿了顿,堪称荒唐地反问一句:“难道会是陛下?”

  赵顷诀的身子堵住去路,她躲不掉,只能往回跑。她顺道抄起酒壶,铆足了浑身的力劲,看也不看就往后砸。

  那酒壶精准砸在赵顷诀额头。

  尤其沉闷的一声,碎裂在脚底。

  卫潋赤红着眼,一言不发扭过头。

  他竟……没有躲开。

  鲜血从赵顷诀额角流下来,沿着眉骨,再悄然滑过眼睑,像一滴姗姗来迟的泪。不过她觉得很可笑,想到他这样的人,一生都流血不流泪。

  她不明白他对她的占有欲,因何而起。攥着她的命,不让她安生也不准她死。

  赵顷诀静静立在原地,垂眸盯着地面,半晌才冒出一句。

  “……朕的血很难止。”

  他幽幽道:“朕同你说过。”

  那瞬间,赵顷诀心口泛起酸酸闷闷的热。但他不会承认,甚至不明白那种感受是因何而起。

  他看见卫潋走了几步,朝他走回来。

  紧接着捡起碎瓷片。

  “罪加一等,陛下杀了我。”

  赵顷诀弯腰去拦,卫潋便不把瓷片往自己的颈部抵了,反手摔向他的额角。

  赵顷诀只蹙着眉,摁住她的手,不容抗拒拿走瓷片,再猛地将其甩开。

  他穿进她的十指。

  卫潋的神智尚沉浸在醉意里,赵顷诀那张脸重重叠叠,他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

  她气喘吁吁,想站起身,也站不起来。

  蓦然,赵顷诀将她的手带向自己的脸庞,抚过那掌痕:“阿潋。”

  他鬼使神差地唤了一声。

  第33章

  漏夜霜重, 绰地惊来一阵风声。

  卫潋气血上涌,心头聚攒的恼恨一重高过一重,欲拂开赵顷诀的脸。见他握得紧, 她便推搡他的肩头、拍打他的手臂。

  赵顷诀注视着她,她的痛苦愈浓, 他的兴致愈高涨:“朕这样唤你, 像不像你主子生前的模样?”

  “阿潋。”

  头顶的声音带着极淡的哂意,卫潋被他这两句“阿潋”挑衅得两眼昏黑, 心里头那个怨,紧跟着也急剧失控。

  “你不准,你不准这样唤我……”

  赵顷诀只是再将手往上挪, 卫潋摁在他额角的伤口。她猛地向前倾, 他顺势扯过她, 就这样不太文雅地摔在一起。

  卫潋窝在他的胸膛。

  稍稍挣动, 见挣不开,颓然地靠回去。姿势委实是难看, 像匍匐的狗儿, 像被刮下的叶片。

  如此一摔, 也摔清醒了些。

  她头疼欲裂,脸埋进臂弯里。

  好累。

  “既然我总想杀你,你为何不杀我呢?”

  卫潋似是自言自语。

  这句话她也问厌了,赵顷诀留她, 无非是为那些皮肉之欢或报复萧聿晟。然而宁德侯府满门已灭……至于皮肉之欢,他是帝王,榻间锁个女人还不是易事?

  怎么偏偏就选中了她?

  未过片刻, 她开始摸索着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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