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审过许多回。”
“但每一回,你都未说实话。”赵顷诀面无表情瞥过他几近露出白骨的伤口。
“你我的恩怨,那时……也只能用那样莽进的方式了结。”
“行踪是谁告知于你?”
“途径只有那片林子,罪臣那日不过是刚巧碰见才……啊!”
赵顷诀取过鞭子,往萧聿晟刑架一抽,甚至未抽在皮肉上,引得萧聿晟剧烈抽搐。他双手紧握成拳,下颌不住贴在锁骨上。
他反手又是一鞭,平声道:“更巧的是,又来一批人马意图弑君,天底下想杀朕的很多,为首的偏偏是丹国派的人?”
“不知。”
“不知?”
“天底下想杀您的人那样多,您不如想想,为何那样多的人想杀您?”
萧聿晟的眸如润玉,蒙上一层灰:“连罪臣的阿潋……”
赵顷诀的鞭子直接抽在他的皮肉上。
“你的曲直,是勾结敌国,刺杀君王。而这一切的计谋,都因你的婢女毁去,你在利用她?”
萧聿晟顿时仰起脖颈,有意强忍住痛呼,反而定定直视他:“陛下……利用?是您高看了臣的本事,还是低估了人心……咳咳咳,罪臣与阿潋相伴五载……您从未得到过的情义,难道也不准旁人有么?”
“你从头到尾,都未过问她的生死。”
“陛下想杀的人……不都杀了么……轮得到罪臣过问?”
赵顷诀冷冷嗤笑:“传言不假,萧世子心悦一个罪婢,为了她什么都不要。”
萧聿晟视线像是飘向很远,失了温度的眼底也泛起柔情。再一变,又颇为同情、淡漠看着赵顷诀。
他否认:“不是,我与阿潋什么都没有,许是阿潋为我犯傻,稀里糊涂顺了您的话。”
“你如何笃定她的心在你那?”
“陛下大抵不懂我与阿潋之间的牵绊,不知她可否替您上过药,可否替您煮过面,可否在家中待您归来?世道需要善意,人心需要温暖,您未曾拥有所以不懂……罪臣甘愿为她糊涂一回。历经重重苦难还待事柔善的女子……拥有的应该再好一些……不过这是罪臣选择的道……宁愿做一回不孝之人护她周全。”
“你的道?”
赵顷诀对折鞭身,甩在他脸颊,似乎厌烦卫潋的名字被他反复念出来。
“萧聿晟,你的道便是在朕面前,多次提她于你多重要,你难道不知是在害她?”
“总好过陛下……只会强迫于她。”
遭此直白的辱言,闻者该有怒意,但赵顷诀放下鞭子,神情漏洞不露,对弈里半点不接招。
萧聿晟咳嗽两声,也略带嘲弄之意:“当年孰对孰错……尚未分明,勾结敌国一事……陛下严刑拷打多日,若是要以此逼供……罪臣也认。”
“但阿潋会恨你一辈子。”
*
卫潋在呈晖宫守赵顷诀归来,往日她早已回榻,离壁灯远远的,逃避什么似的躲起来。今日却一反常态,还温声向裴嬷嬷要碗屠苏酒喝。
裴嬷嬷目不斜视:“饮酒伤身。”
春知半句声不敢出,怀疑卫潋定是受那什么云桃的刺激。剪竹枝时爬树也罢,怎么好端端还要饮酒呢?
赵顷诀踏进殿,瞥卫潋抠着指尖,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她要什么?”
“陛下。”
“姑娘要饮酒。”
卫潋垂眸,主动应道:“嗯,想喝。”
赵顷诀有几分诧异,她从未讨过什么,头一回从她口中听到“想”这个字,狐疑打量了半晌。
“去拿罢。”
他吩咐几句,又看向卫潋:“饮一小杯,不准贪多。”
卫潋继续绞着指尖。
顺势抬眸,见赵顷诀正盯着她,也沉默地盯了回去。目光直直交汇,空气无端凝出死寂。
赵顷诀率先开口。
“又在想什么?”
卫潋摇摇头:“没想。”
屠苏酒很快摆上。
卫潋斟了小杯,一鼓作气倒入喉中,赵顷诀蹙着眉斥责一声。屠苏酒入口辛辣,有蜀椒的气味。她酒量并不好,此刻却有些意犹未尽。
赵顷诀端起杯盏,春知会意奉来桂花酿,随后识趣退出去。
卫潋喝得面热,一醉突然想哭,但现在还不是该哭的时候。赵顷诀也看向窗外饮酒,分明是颇为闲情逸致的一幕,却有蛰伏已久的东西随之破笼。
赵顷诀搁下杯盏:“今日剪竹枝去了?”
“在漪芳榭。”
“嗯。”
赵顷诀站起身:“出去消消酒。”
卫潋应了:“好。”
她一刻不停走着,走到那棵树下,小饼子搭的木梯忘了收回,还稳稳当当架在那里。她鬼使神差爬上去,坐在树干上晃腿,失了柔软的风也毫不留情扑来,险些迷人眼。
随即猛地跳下去。
被赵顷诀伸臂接住。
卫潋靠在他怀中,带他踉跄了一步。她在他衣襟前嗅嗅,然而讽刺的是,她未闻到丝毫的血腥气,唯有淡淡的冽香钻进骨子,让多日来的理智化为乌有。
赵顷诀揽着她大步走进亭里,有宫人远远打着纱灯,她抬起眼,足够看清他的脸庞。
他从容问她以前可有醉过,她点点头。
他又问她醉后都做什么,她想了想。
“划拳,输家回答一个问题。”
毕竟醉后吐真言,有些话也不吐不快。
第一局,卫潋赢。
良久,她终于问:“陛下如何处置宁德侯府?”
“萧仲已死,你认为呢?”赵顷诀深深凝视她,“朕自然是都杀了。”
“一个都没留。”
卫潋的面色霎时变得惨白,但点点头,无比嘶哑的说了句:“这样。”
之后颤抖着指尖,异常平静开始下一局。
第二局,赵顷诀赢。
不出所料,他问:“你可有想问朕的?”
卫潋四肢已麻木,不禁紧了紧大腿,宛如一滩死水的心突兀跳起来。
“有。”
她一字一顿道:“陛下长在掖庭,过得不幸福罢?”
【作者有话说】
互相伤害吧!
十万大关合影~
第32章
卫潋叠手垂头, 春知告诫她,谁也不准在陛下面前提掖庭。刻意碰着他的逆鳞怪声怪气,是为了勾动他的怒火。
事有善恶是非, 她有时也觉,她待赵顷诀时总不似个善人。用于衡量对错的一杆尺, 在对上赵顷诀时, 总能心安理得敛回心底。
卫潋侧目回视赵顷诀,他那双眸里, 终于翻涌起被激怒的涟漪。
仔细窥视着,却又很快归止平静。
良久,他颔首:“为何问这个?”
“不为何。”卫潋移开眼, 语里有细不可查的嘲意, “难怪陛下不厌其烦灭人满门。”
赵顷诀捏着她的耳垂, 冷笑一声。
“你又在讽刺朕举目无亲?”
卫潋不卑不亢:“不敢, 但陛下原本有,只是被您亲手所杀, 如今才没有。”
酒劲上来, 她也醉得不轻。酒果然是个厉害的东西, 借着酒力,敢说的不敢说的都说了。
赵顷诀忽而伸臂揽过她,指腹在泛红的面颊摩挲,观察她显醺的神情。
他森然道:“不过血脉相连, 留他们的命,不如玩你有趣。在朕没玩腻之前,你最好别动其余心思。”
卫潋想挣开他, 脖颈一歪, 竟醉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她摁了摁眼角, 习惯在他怀中看向旁处。
其实漪芳榭很美的,那些寒梅,那些树,都是她未曾见过的景色。待到花开时节,枯枝定也多情妩媚。
第三局,卫潋赢。
赵顷诀挑了下眉,听她含糊追问:“侯府身后之事由谁负责?”
“朕不全叛臣身后名,裹张草席喂狗,野山上的狗,或许已将你主子吃成白骨了。改日你伺候好朕,准你上山捡块骨头以追怀。”
“别说了……别说了……”
卫潋又在怀里挣动一下,掌心稀里糊涂撑在赵顷诀腿面,他倒是勉为其难放了她。
她咬紧牙关,因醉意,眼前是朦胧的。但看赵顷诀是那样清晰,他的鼻尖到眉眼,幻化成野山上的狗,长一声短一声吠着,撕扯着骸骨。
她眼神里的愤恨引而不发。
“是哪一日?”
赵顷诀避免她捂住耳朵似的,凑过去,下颌蹭在她的额发,内心泛起一阵柔软,竟催生出怜惜之意。
“你被朕吊在殿内作画那日,当夜,萧聿晟就死了。”
卫潋眼鼻的酸涩一下冲上眉间。
第四局,赵顷诀赢。
他未急着问,反而谴宫人再送来一壶酒,又准那些宫人都下去歇息了。
卫潋不拦着他,看他将那壶酒灌入肚中。有些人饮酒是不上脸的,那张俊容笼在纱灯拂过的光中,显得英气迫人。
她呆呆靠坐了一会儿。
能喝死他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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