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我卖主求荣_一韫晴【完结】(40)

  “做什么?”赵顷诀把住她的腰, 眸底与幽寂夜色融为一体, 忍了忍因旧毒而生的暴戾。

  再度睁眼,眼前蒙上她垂落的发丝,赵顷诀尚未支起身,她浑身率先一耸。

  抽噎声回荡在漪芳榭。

  赵顷诀拧眉,瞥她一眼,就移开视线。

  她哭得很可怜。

  凑近听,她拉下脸面来,颠三倒四求他给侯府收尸。赵顷诀额角生疼,她今夜又是砸酒壶又是打他的,这一哭倒像回神了。

  他也不理会。

  就伸臂抱了抱她。

  卫潋见求不动他,伏在那,万念俱灰。

  才过一会儿的功夫,赵顷诀已拎着她的胳膊站起身。

  “在京城想弑君的人不少,朕的确可以逐一杀了。但杀一儆百,没必要将这些人杀尽。谁活谁死都能问为何,朕就不是君王,是你虔诚叩拜的苍天。”

  他低头,取出帕子,食指勾起她的脸。见她还是不肯配合,毫不客气往臀尖一抽,将那帕子塞进她手里。

  “嫌不嫌脏?自己擦了。”

  卫潋哽咽着夺过帕子,在脸面胡乱一抹,用力攥进手掌里。

  暗自腹诽,他满脸的血恶心死了也不处理,她脸上只有泪,反倒骂她脏……到底谁脏?

  承琨宫守夜的宫女是秋禾,守得都有些百无聊赖了,掰着手指数时辰。

  远远瞧见两道人影,忙理好衣裙和鬓发。

  秋禾跪下轻唤:“陛下——”

  也正是这一抬眸,她看清了赵顷诀的伤。

  秋禾登时六神无主,险些惊呼出声。余光直往卫潋身上瞟,她也不是傻的,多少能猜到这伤与谁相干。

  “在承琨宫做事,死人留得最久。”赵顷诀目不斜视,“你看到了什么?”

  秋禾捂紧了嘴,赶忙点点头:“奴婢只知陛下与卫姑娘去赏梅了。”

  斜身推开殿门,赵顷诀揽着卫潋进殿,将寒风隔绝在外。

  秋禾呆立半晌,才跑回去。

  朝炭盆靠去,搓搓手,暖和了好些。她不住思念着殿内的暖意,脑中又浮现卫潋的脸。

  其实卫潋放火之事她也是知,喂兔子时原当她是哪家小姐,才得陛下如此宽容。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发现她真的只是婢女,连个宫女都算不上。

  秋禾想了想,百思不解。

  不过是个婢女,陛下给她妃嫔的待遇。人与人真是不同命啊,明明自己生得也不差,这辈子还是个伺候人的奴才命。

  秋禾叹息两声,专心致志守起夜。

  这些话,她不会同春知说的。毕竟她这个干姐姐,能得裴嬷嬷器重已知足了,说了也不懂。

  *

  皇宫今年的除夕尤为清冷。

  一无妃嫔,二无皇子,只有宫人在廊下繁忙的身影。寻常人家过年只需要守岁,宫内流程却繁琐得紧。裴嬷嬷指挥着宫人铆足劲干,祁慎也随赵顷诀上大朝会,据说晚间还要宴请群臣,以示抚慰。

  卫潋成为被遗忘的存在。

  醉后独有的头疼袭来,连带着醉酒时发疯的画面,一幕幕涌进脑海。她孤零零躺在榻间,手脚都被紧紧缚住,拿赵顷诀的话来说,是为避免她寻死觅活。

  其实赵顷诀不必有虑,向死的人拦不住。

  只是昨夜的火气泄了,人也像被抽干。她光想着宁德侯府,就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往日寻死,那时心里还是有些指盼的,不像如今心里空荡荡的,泪都流干了。

  卫潋过得最清闲自在的一年。

  她身在暖如春的承琨宫,想饮茶吃饭,张口唤宫女便是。正如赵顷诀所说,有什么不好的。

  她却想说,哪哪都不好。皇宫里只有高高的红墙,只有毫无人情味的除夕。美是美的,有一种死气沉沉的美,仿佛随时都会枯萎。

  她无法再当这是一场噩梦。

  与承琨宫相比,太极殿久违欢腾。

  称帝第一年的除夕宴办得浩大,每席珍馐美酒罗列满案,群臣纷纷献上贺礼,舞姬在鼓乐欢声里旋身飞袖。

  赵顷诀独坐高位,一口酒也未饮。有大臣无意瞥过他额头的伤,他还弯弯唇,吓得那大臣慌里慌张赔笑,将目光避回去。

  赵顷诀放箸举杯,很是尽兴的模样。

  “今夜乃朕登基后,第一个除夕夜。朕与诸卿同乐,把酒言欢。”

  一时热闹非凡,总有急不可耐的大臣,见氛围甚好,不动声色提出立后。立了后,那么选妃一事也当提上日程。当初谁也未料到赵顷诀夺权称帝,眼下都挤破脑袋,想将人往宫里塞。

  最积极的,当数这个礼部尚书吴兴。

  “陛下坐拥江山,臣请陛下广选世家淑贤,先立皇后再充后宫,以合礼制……”

  “吴大人。”赵顷诀打断,“朕登基不过数月,国库空虚百废待兴。立后兹事体大,难不成是吴大人以为,我朝立后能敷衍了事?”

  吴大人跪伏于地:“臣不敢,陛下所言极是,此时立后确有不妥……”

  赵顷诀屈指叩着桌案。

  “此事不必再议,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

  吴大人连声应完,其余人也不敢再提了。

  “朕敬吴大人一杯。”

  “陛下折煞臣。”

  赵顷诀象征性挨了挨杯沿,诸大臣会意,也纷纷去敬吴大人。吴大人喝下一杯接一杯,最后倒在桌案不省人事。

  下了宴,赵顷诀吩咐内侍:“去将……”

  他揉揉额角,改了主意:“命燕鹤回来。”

  燕鹤去而复返,原想着和几位同袍吃酒,苦不堪言被内侍拦在宫道。大喜的除夕夜,连看门犬都该歇息了罢,怎么他还要回去陪陛下呢?

  他不死心追问:“陛下真是唤我过去么?”

  内侍引路:“燕大人,快些罢。”

  但赵顷诀唤他回去,并不是来饮酒的。燕鹤撩袍坐下,忍不住瞥向他的额头。

  “陛下啊,您的伤打紧么?方才诸位大臣都忧心您的伤,不如让太医过来瞧瞧?”

  他有些幸灾乐祸想,喊太医来好啊,太医来了多个垫背的。

  赵顷诀掀起眼皮:“很明显?”

  燕鹤左瞅右瞅:“也不是……您……”

  他本想问是谁弄的,脑中冒出一道在雪里跪着的纤影,想想还是作罢。他知毒酒一事,也知萧仲已死,依陛下的本事,能让谁伤到呢?尤其还是如此难伤的地方。

  答案一目了然。

  燕鹤拱手,便说正事了:“萧仲等人的尸首已处理妥当,陛下,除夕将过,您欲如何处置萧世子?”

  “留着。”

  赵顷诀沉吟道:“年后丹国将派使臣来访,他有勾结之嫌,逼他露出马脚。”

  言毕,卫潋的脸映在杯底。昨日听闻她好主子死了,哭得好生伤心。

  他将杯盏一晃。

  揉碎她的脸。

  燕鹤似懂非懂:“是,陛下。”

  他一觉陛下言之有理,二又不解其意。

  直接杀了萧聿晟岂不更好……不过此等决策轮不到他置喙。

  赵顷诀冷不丁转移话题:“你父亲捡来的丫头如何了?”

  怎么好端端还问起了燕蝉?燕鹤老老实实回答:“是臣那日失职,家父迁怒那丫头,险些将她赶出去。好在臣力挽狂澜,勉勉强强留下了。”

  “迁怒?”

  燕鹤沉默片刻,苦笑道:“陛下有所不知,其实浮碧台那群白兔啊,这丫头也是很喜欢的。臣难见她喜欢什么,所以卫姑娘来问……臣便如实相告了。”

  “呵,你和她倒是心善。”

  燕鹤皮肉一紧。

  赵顷诀面无表情望向殿外:“在朕院里跪了那样久,若是朕没回来,怕已冻死在夜里。”

  燕鹤哪敢接话,忙斟满酒,毕恭毕敬压低杯沿敬赵顷诀:“陛下大恩大德,卫姑娘定会牢牢记在心的。”

  赵顷诀并不接话,讥讽扯扯唇,刚巧露出那伤口。燕鹤战战兢兢低下头,将酒饮尽了。

  赵顷诀回到承琨宫,宫人聚在一块吃酒,见他走来,纷纷敛了笑语行礼。

  他目光扫视一圈:“她呢?”

  无人敢应答。

  赵顷诀蹙着眉:“朕没有吩咐过?”

  春知深吸一口气:“是卫姑娘身子不……”

  秋禾抢先回道:“回陛下,卫姑娘不出来,留在殿内歇息呢。”

  闻言,赵顷诀不再多留,只让他们接着吃。

  他走后,春知拉了拉秋禾的衣袖:“你方才怎能那样讲话呢?”

  秋禾鼓着腮帮嚼糕点:“我怎么了,你当时要我进殿唤卫姑娘,卫姑娘确实是不愿出来,总不好强人所难呀。”

  “照你那样说,陛下指不定要怪罪卫姑娘。”

  “哎呦我的好姐姐,你就放心罢。”秋禾晃晃她的手臂,“陛下怪罪谁,都绝对怪罪不到卫姑娘头上的,反倒是咱们遭殃。”

  “你才是长点心。”

  “我知了,我知了,好姐姐你吃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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