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我们还是乔装一番比较好。”祝宁看看李怀瑾, 又看看自己,“你穿的太贵气, 不好, 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 哪有公子哥会亲自去询价的?我嘛……女子的身份恐会引人生疑……”
李怀瑾思索道:“我换身衣服倒不难,找亓从连要一套即可, 但你要如何女扮男装?我现在叫人去给你买一套衣裳?”
祝宁下意识反驳道:“那多费时间!你且等着罢, 我自有办法!”
一刻钟过去, 换好衣服的李怀瑾看到朝他走来的祝宁,不禁挑眉。
“这是如何做到的?”
祝宁一身粗布绀青短打,黑巾裹发, 眉毛比起原来黑粗不少,眼睛看起来也更为狭长凌厉。她勾唇一笑,竟是英气逼人。
“怎么样?我这副扮相还不赖吧?”
被刻意压低的声线更是让人难辨雌雄,祝宁大跨步往前,走姿逐渐豪放。
“为了方便干活,小鱼的衣服大多都是深色短打,我便挑着捡了几件试着搭配,没想到上身效果还不错。再加上我的化妆邪术……哼哼,至少不会第一眼就被认出是女人。”
李怀瑾自是没想到她在女扮男装这方面也颇有心得,看着眼前这张只通过施妆就有了很大改变的面容,他的心里不免产生了一丝害怕与担忧——
若是有朝一日她想离开了,是不是只需乔装一番,便能将他摆脱?
“对了,我方才还同其他人打了招呼,若卢若望的人或陈观找上门来,他们会想法子帮忙掩盖……”抬眼瞧见李怀瑾的眼神愈发幽深,似在神游天外,祝宁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回神!想什么呢?”
手腕被一把握住,祝宁听他叹道:“在想……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开你的手……”
祝宁:“……?”
他的思维是怎么跳跃到这种事情上的?
指腹在细腻的皮肤上摩挲两下,祝宁轻轻一挣,没挣开,她笑道:“要不眼下还是先松开罢,我们若这般光明正大地牵着手去码头,怕是不大妥当。”
感受到对方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又露出一副黯然神伤的表情,祝宁虽疑惑却也暗自雀跃。
不知道李怀瑾莫名奇妙地想到了什么,但他看上去好像真的很需要她。而她,恰好很需要这种“需要”,甚至是享受。
祝宁抬手在他脸上摸了摸,眉眼弯弯,柔声道:“走吧,一起去码头。”
-
汭州城外有大大小小十来个码头,一些用来专门停靠运送货物的船只,一些用来停靠进行人口摆渡的船只。
未时三刻,摆渡码头人烟稀少。船夫们都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处说着闲话,正谈论着谁家儿媳妇近日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就见有一高一矮两个男人朝码头走来。
有机灵的船夫立马整衣起身,冲二人招呼道:“二位兄弟可是要渡河?”
“正是,今日这江面应当不会出事儿罢?”
身形较矮的男人看上去年纪不大,声音也与少年无二。船夫笑着颔首道:“这位小兄弟放心,今日天气好,无风,眼下正是渡江的最好时机,且我已在这片江面上横渡十几年,保证不会让你们出事儿!”
“那就有劳船家了。”
两人跟着船夫上了船,坐下时船身微微一晃,李怀瑾眼疾手快地抓住祝宁的手臂,帮她稳住身形。
“坐稳咯!”船夫坐在船头吆喝着,摇动木浆往对岸驶去。
船篷下,祝宁与李怀瑾并排而坐,手指藏在衣料间互相勾着。
“我还是第一次坐船,不知道等会儿会不会头晕。”祝宁压着嗓子道。
李怀瑾笑了笑,帮忙出主意:“若是头晕便闭上眼睛,靠在我身上。”
两人咬耳朵的话还没说上两句,船夫就热情地同他们搭起话来:“二位是汭州本地人吗?去江对岸做什么?”
问完,似是并不在意他们如何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聊起来:“水患刚过,城中人大多还在恢复状态,出城的人与往常相比少了不少,今日若不是你们二人,我只怕又要空手归家咯……”
李怀瑾正想出声询问些情况,却听船夫忽地开嗓,唱起民歌来——
“一根竹篙哟,点破水中天——两岸青山哟,退到身后边——”
质朴的歌声在辽阔的江面上一圈圈荡漾开来,祝宁凝神听着,内心一时无限感慨。
好像自古以来,劳动人民在面对苦难与困境时都总能展现出惊人的、向上的生命力,好比那些洪水退去后一次次翻新的房屋,好比那些战胜疫病后又对生活笑脸相迎的人,好比用最简单直白的歌声唱出“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船夫……
“在想什么?”
祝宁把当下的感受将给他听。
李怀瑾笑了笑,回道:“你说的这些,算是事后回看。实际上人在身处困境时未必会有如此复杂多样的念头,就像此时我们身处江河之间,若突遇暗流或急浪,脑子里只会剩下一件事——别翻船。为此,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去阻止,尽管我们缺乏应对此事的经验,尽管我们心中并无把握。”
“风来浪来我不怕哟,我脚踩船板手握浆——”
回想起过往经历,祝宁扑哧一笑,用手指头戳了戳李怀瑾的侧腰,悄声道:“你说得对,就像我当初被亓从连抓到你跟前,脑子里只有‘怎么样才能保住性命’这一个念头……”
“可我却在那之后看见了你的生命力。”
祝宁瞥一眼背对着他们的船夫,飞快地在李怀瑾的脸颊上落下一吻,轻声道:“我也一样。”
在知晓你的那些陈年旧事后……
“二位坐稳,越过前面这块暗礁,咱们就快到了!”
咚——
两只脚在岸边的木制平台上沉稳落定,祝宁一路上半吊着的心终于放下。
别说遇到什么暗流急浪了,就这么风平浪静的江面都让她一直祈祷着别翻船……
船夫接过李怀瑾递去的碎银,眼中暗含期待地问道:“二位今日可还回汭州城?”
“明日回。”李怀瑾道。
船夫欲言又止半晌,最终只冲他们挥挥手:“二位慢走。”
-
下船的地方离青砖窑厂不算太远,两人徒步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瞧见了飘散在空中的缕缕黑烟。越是走近,呛人的煤烟味混着湿泥的土腥气就越是往鼻子里钻。
祝宁以手掩鼻,调整呼吸再往前走一段路,七八座馒头似的土窑便出现在眼前。
每座土窑的窑脚下都堆着小山一样的砖坯,整整齐齐码成方阵,青灰色的砖坯棱角分明,看上去硬邦邦的,质量不错。更远处有一大片空场子,地上铺满了刚出窑的青砖,浇水后还冒着热气。场子间,有七八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在脱坯,见有人来,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
其中一人喊道:“那边那两个,你们来干嘛的?买砖?”
“是。这位大哥,能否把你们这儿管事的人叫来?”李怀瑾脸上露出个和睦的笑,冲那人高声道。
那人抬了抬手:“稍等啊——赵爷——有人来买砖——”
话音刚落,旁边的小屋里慢悠悠走出一个精瘦的老头,手里盘着两个山核桃,后背微驼,黝黑的脸像是刚从窑里掏出来似的。
他睨着眼打量起穿着打扮朴素如常的二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齐的黄牙,问道:“二位来买砖,要量多少?运至何处?作何用处?”
祝宁收回视线,暗自思忖:这人看上去精明得很,怕是不好糊弄啊……此前准备的话术估计都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
“我家主子要在汭州城内修座新宅子,特意派我二人来问价采买。”李怀瑾不卑不亢道。
瘦老头盘着山核桃的手一顿,这才正眼看向二人:“你们是汭州城来的?”
祝宁眼珠子一转,笑道:“是呢!我家老爷听说您这儿的青砖是最好的,便派我们来看看货、问问价,若是谈的好,便马上出钱将青砖运回汭州城!”
有片刻静默,瘦老头似是在辨别话中真伪。
“哦?汭州城的贵人们我认识不少,不知你们……”
“那您一定知道我们家老爷!我们家老爷姓许!营生就在这河对岸呢!”
祝宁热切地同人搭话,看上去轻松又真诚。
管他三七二十一,先赌一手“灯下黑”!
又是片刻的静默,瘦老头手中的山核桃重新活络起来,他换上一张更为真切的笑脸,把人邀进屋子里:“原来是许老爷要建新宅!二位请进,咱们坐下详谈!”
祝宁暗松一口气。
看来是赌成功了。
“进去后小心说话。”李怀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提醒道。
祝宁略一点头,嘴唇未动,声音从齿缝中挤出:“嗯,我知道,咱俩见招拆招,随机应变。”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的有点卡,没赶上凌晨前发orz
第100章 议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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