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爷走进屋内, 弯腰在一张长木凳上掸了掸灰,他转身冲身后二人笑道:“我这儿庙小,屋子简陋, 二位还请多担待。”
祝宁嘴上说着哪里的话,一手拉过李怀瑾往那积有厚厚一层泥垢的木凳上坐。
她环顾一周,见屋子里只有几张简易的木凳, 一张表面起浆的木桌, 但墙壁上却挂着四五幅崭新的神明画像。整个屋子内只有一扇窗户, 屋内的人却能透过这扇窗户将外头的土窑及空场子中干活的人尽数纳入眼中。
“二位方才说是许老爷要建新宅,我却不曾听闻到相关的消息?”赵爷坐在祝宁与李怀瑾的对面, 为他们各倒一杯凉茶。
李怀瑾接过茶杯,视线在满是黄色茶垢的茶杯壁上停留片刻, 终是把茶杯放在桌上。他沉稳答道:“我们也是刚接到上头的命令。这不,水患刚过, 老爷眼下的住宅遭受了洪水的侵扰,老爷便想着重新修建一座宅子。”
祝宁在一旁打配合道:“要我说呀, 如今这宅子表面上看并无多大的损坏,修补修补照样能住。只是……这终究是我们下人的想法。毕竟对我们来说, 能有个容身之所就不错啦, 哪里还敢去奢求它有多新多华美呢?”
“诶, 贵人们有这个……”赵爷点了点自己腰间的钱袋子,咧嘴一笑, “自然是要讲究些。”
“两位兄弟既是许老爷派来问价的, 我也不同二位绕弯子, 便按照最低价——每千匹砖十四两银同你们算!”他把头往前一探,压低声音道,“这个价格可比我给胡老爷的价还要更低一些。就当是我同许老爷结个善缘, 往后若有其他砖石生意,还望许老爷记得我一二。”
每千匹砖十四两银?胡卫给官府的报价可是每千匹砖二十三两银!就算这个赵爷给胡卫的价格比十四两银略高,但也不会超过二十两银。这么算来,胡卫这中间商赚差价赚的是真舒服啊!
祝宁一挑眉,问道:“赵爷说的这每千匹砖十四两银,可包含了损耗、运输及抽验?”
赵爷神色一凝,手中的山核桃盘得更快。
这小伙子看起来年纪不大,问的问题倒很是老练。
他维持着客气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答道:“这十四两银里包含了材料费、损耗费及抽验费,至于运输的价钱嘛……那是另算的。”
祝宁的嘴角微微上扬,心道果然如此。
她又追问道:“运输的钱如何算?”
许是见眼前这人不是个好糊弄的,赵爷便收了心思,认真同人细算起来。
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掰数道:“这运输大体分为两段。一段是从窑厂至江边码头,另一段是从江边码头至汭州城的收货码头。前一段土路是由我自己手下的人用推车运送,自然含了他们的工钱。后一段水路则是雇船,劳烦船家帮忙运送,其中便要算着租赁费。若是在汭州城的码头处,买家不派人来收货,需要我找人运送至场地,这笔费用则又另算。”
这个算法倒还算合理。
“至于具体的价钱……若只用运送前两段路,每千匹砖的运输费我就同你们算五百文,若需追加最后一段路程,每千匹砖再额外加二百文。”赵爷正色道,“这个价钱绝对良心!”
李怀瑾同祝宁对视一眼,从她的眼中看到了肯定之色。
他转头看向赵爷,沉声道:“看得出来赵爷很是诚心,既如此,我们这就回城同老爷交差……”
话说到这儿,祝宁与李怀瑾就要起身,赵爷却一把拉住了李怀瑾的衣袖同他道:“还请二位兄弟为我在许老爷面前多多美言几句,以后也好多多来往合作。”
李怀瑾轻轻拍了拍那枯瘦的手,安抚道:“赵爷您放心,您既说了给我们最低的价,我们自然会如实转告老爷您的期盼。只是……我们家老爷也是从胡老爷那里得知你的窑厂,想来赵爷与胡老爷的合作应当也是十分密切的……”
他故意拖长尾音观察着赵爷的反应。
光线昏暗的屋内,赵爷瞳孔一缩,随即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谁不想扩充些合作的路子呢?只与胡老爷一人长期交易,赚的终究是少数。”
祝宁适时发出疑惑:“哎?可是方才您不是说给胡老爷的价格略高吗?”
赵爷面有犹疑,最终叹息道:“这……嗐……与胡老爷之间的交易终究是……”
话止于此,他松手:“走罢,我送二位兄弟出门。”
-
按照原本的计划,从青砖窑厂离开后,祝宁与李怀瑾一路向北来到一个小镇。两人在镇上就近找了一家客栈歇脚,此时祝宁女扮男装的作用又增加了一处——李怀瑾能光明正大地同客栈掌柜只要一间客房。
在客栈用过晚饭后两人稍作洗漱。
祝宁嫌客栈的枕头太硬,便把头搁在李怀瑾的大腿上,整个人仰躺在床上。李怀瑾则坐着,后背与掉灰的墙面隔着几寸的距离,手指玩弄着祝宁的青丝。
回想起白日里与赵爷的对话,二人都觉得赵爷与胡卫之间的交易或者说合作,另有隐情。赵爷再三强调要他们同许文也多说好话,怎么看都像是在找新的长期买家,想早早地摆脱胡卫一样。
只是他一开始那般警惕,让祝宁不好入手去刺探,后来扯到许文也,他才稍微松懈下来,再想引着人多说两句,他怕是又有了别的顾忌。
“至少我们得知了一件事——他与胡卫之间存在问题,且他想要单方面地去解决这个问题,”李怀瑾的手指在祝宁未洗掉的眉毛上划拉一下,“只要有缝隙,之后再想下手就会轻松许多。”
眉梢传来一阵痒意,祝宁抬手一拍,声音暗含警告:“别摸了,我特意留着没洗的眉毛一会儿让你摸掉色了!”
李怀瑾便乖巧地收了手,开始往她的腰上探。
客栈的油灯实在品质低劣,两人便没有把灯点亮。此时屋内一片漆黑,使得祝宁的各项感官都更为敏感。
有什么东西在她脸上轻轻扫过,祝宁伸手一抓,顺滑的头发在她指缝间穿过。她感觉到李怀瑾的呼吸越靠越近,两人的青丝逐渐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不知为何,今晚的李怀瑾比起往常更有侵略性。或许是新的环境带来了新的刺激,他的手有些控制不住地在祝宁身上流连,这里摸一把那里揉一下,有时还会轻轻一掐,惹得祝宁想要惊呼却只能张嘴承受他更强势的亲吻。
察觉到李怀瑾的手在腹部打圈,就要探进衣中往下,祝宁一把按住他的手,微微偏头错开他炽热的唇,低声道:“别弄,这里不方便打水清理……”
李怀瑾下巴抵着她的锁骨,反手与她十指相扣,偏头叼着她的耳垂轻轻一含,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叹息。
“这次记下,回去后要补偿我。”他哑声道,托着祝宁并排躺下,轻拍她的肩背,“睡罢,明早还要去采石场。”
白日里睡了个午觉,方才又被那样一通惹弄,祝宁眼下哪里睡得着?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睁开眼又闭上眼,心绪不宁,身上一股子邪火硬是降不下来。身边那人倒好似真的要睡觉了一样,说收手就收手,一点儿没带犹豫的,他怎么就这么能忍?
越想越上头,祝宁索性拉过李怀瑾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把人的衣袖往上一撸,狠狠地在他紧实的小臂上咬了一口泄火。
听到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哼,祝宁似乎被打开了某种开关,又连着在他手臂上咬了好几口。
“咬够了没?没咬够我还可以换只手……”
李怀瑾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听得祝宁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她夹了夹腿,往后挪动一点。
“够了够了,睡觉睡觉!”
李怀瑾却追着贴近,额头相抵,呢喃声似痛苦又无奈:“阿宁啊……”
把人招惹了,祝宁马上闭眼装死。装着装着,便真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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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石场在离小镇更北边的位置,路程较远,李怀瑾雇了一匹马载着两人前往。一路上尘土飞扬,两人抵达采石场时都吃了满嘴的灰。
与采石场的管事人相见,两人拿出昨日一样的话术,依旧凭空捏造了许文也要修建新宅这一不存在的事。这位管事人比起赵爷却更加唯唯诺诺,在听出祝宁二人是经胡卫介绍而来时,眼底更是涌出一丝恐惧。
他连忙报了个最低价,又在话里话外暗示两人尽早离开。
这让祝宁与李怀瑾感到很是奇怪,并做出了一些最坏的猜测。
眼见着管事人的脸上充满乞求,听他声音里也带上几分颤抖的哭腔,祝宁也不好再逼人细问,只好与李怀瑾一道原路返回。
而在两人翻身上马,骑马离去的一瞬间,原本站在他们斜后方不远处一名正在打磨石料的男人悄然抬头,眼中满是警惕。
一刻钟后,男人把手中的工具一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冲那采石场的管事人歪头一笑,笑得那管事人背后直冒冷汗。
男人并不言语,转身离开了采石场,既没有征得管事人的同意,也没有理会其他人瑟缩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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