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旁边那人抵了抵他的胳膊,低声道:“老余你……”
祝宁的指尖在扶手上点两下,她看一眼门外的衙役,宽慰道:“我知道,诸位此前与官府存在一点儿不愉快,具体的原因我也略有耳闻。但是——你们从我将你们找来坐下详聊便可知道,我与其他大人的办事风格,是很不一样的。”
的确,她与他们在身份地位上的差距堪比鸿沟。若只是要用人,她可以有千百种强硬的法子让他们为官府办事,强行把他们征来,大多数人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可她偏偏把人叫来,一起坐在这偏厅里,诚心诚意地同他们讲明利害,立下规矩,做出承诺……这些行为在某些官员眼里恐怕是多此一举,她却认真地做了。
这样的态度不免让他们感到自己在被重视、被强烈的需要,更是……被尊重。
工头们没有沉默太久,很快就有人出声道:“祝大人,我手底下有一百五十个兄弟,包含泥匠五十三人、瓦匠三十八人、木匠十五人、石匠四十四人,但……目前能马上做工的只有近百人。”
此话一出,其余人立马跟着把自己队伍里的情况挨着讲了一遍。
祝宁展颜一笑,拍手道:“见诸位都如此诚心地想要出一份力,我甚是欣慰!诸位不必担心,半月之后官府才会正式下达开工令,届时咱们再对人数进行一番清点,列个名册,方便后续管理。至于眼下嘛……方才不是有疑问?都提出来,我为你们细细解答。”
原有沟渠如何处置?是否回填压平?
答:与新渠相接或重合者,修缮即可;其余沟渠皆做填实处理。
如何把池塘改为蓄水池?
答:先排水再扩张,紧跟夯实池底,设石砌水门,后加固堤岸。
……
一问一答间,祝宁及工头们都对彼此有了更新的认识。工头们不会觉得祝宁是个光能巧言令色的花瓶,祝宁也为他们总能问到点子上,甚至按照过往经验提出另外的施工方法而感到高兴。
“今日我所谈及之事,有劳诸位代为转达给手下的工匠,”祝宁诚恳道,“半月后,希望能在开工现场看到诸位的身影。”
没有强迫、没有威压,祝宁给了他们一次双向选择的机会。
“时辰不早了,我送诸位出府衙。”
往府衙大门而去的路上,祝宁这才主动与两次抢先开口的男人搭话:“余工,好久不见。我记得在安骏县时,你说你全程参与了排水沟渠的修建,我还以为你在与官府常年合作的那批人里。”
余工摇头道:“早就出来单干了,我不大喜欢那里头的氛围,也看不惯某些人的言行。”
“原来如此。”祝宁理解道,“挺好的,方才听你说你手底下的人不少,希望这次我的主导不会让你们失望。”
余工没说客套话,只点点头,回道:“我会带着他们好好干。”
在府衙大门前与几人又聊了两句,将人送走后,亓从连忽地从旁边冒出头来:“祝姑娘,王爷可在此处?”
祝宁被惊得眼角止不住一抽,她睁大眼睛道:“你从哪儿这么悄无声息地冒出来的?王爷在里面呢,你找他……”
话音一顿,她似想起什么,把人带到旁边压低声音问道:“可是查的东西有眉目了?”
“嗯。”亓从连应道。
“此事回去再说。”祝宁抬头看天,烈日当头,她招手道,“走罢,咱俩先回馆驿,快到饭点了,想必他也很快就回来了。”
亓从连想了想,回道:“你回吧,我在这儿等他出来一起回。”
祝宁眉头一挑,心想那不行,按照亓从连的性子,李怀瑾一出来他就凑上去把两人的对话一五一十地捅完了,她若现在提步走了,晚上李怀瑾指不定又揪着此事朝她讨要这儿讨要那儿,腻死个人!
“咳咳,”祝宁扯了扯衣摆,与亓从连并排站立,嘟囔道,“那我也跟你一起等他罢,总归是一起来的……”
两人没等太久,李怀瑾迈着步子走到他们身后,问道:“你们二人在这大门前站着作甚?”
“等你一起回馆驿吃饭啊!”祝宁答得丝滑,答完才回头看他,调侃道,“王爷不出来,我们哪儿敢提前回去?”
李怀瑾知她说的玩笑话,无奈摇头,笑道:“是我耽搁了,让你等我,给你赔不是。”
亓从连:“……”
午饭后,有人回屋小憩,有人在院子里晾晒草药,有人收拾好碗筷洗晾衣裳……李怀瑾则领着祝宁与亓从连回到房间,商议要事。
房门一关,亓从连自衣襟里掏出一封信,把信封上的褶皱扯平后递给李怀瑾:“王爷,查到的东西都汇总在里面了。”
李怀瑾撕开信封,将信纸拿出,展开与祝宁同看。
【永乐油铺,为官府提供过建造所需的桐油,汭州城老字号油铺。掌柜更迭两代,当今掌柜康礼,年四十七,青阳人,驻留汭州城七年,育有一儿一女。】
【蒋派福号,为官府提供过建造所需的石灰,汭州城石灰市中规模最大的铺子。掌柜更迭三代,当今掌柜邹羽扬,年三十九,关岭人,驻留汭州城五年,暂无子嗣,但家中有一失明祖母。】
【清河杂货铺,卖杂货的同时开设砂石厂,为官府提供过建造所需的砂石,源头货商非二手转卖。掌柜许文也,年五十六,汭州人,家中四世同堂。】
……
乍一看,这些信息看上去都没什么问题,但亓从连接下来的解释让祝宁与李怀瑾肃穆。
“这康礼与邹羽扬的老家和胡卫的老家处在一个州府范围内,且他们二人的流动轨迹是‘轮转’的。康礼初到汭州时,只是蒋派福号中的一个不起眼的伙计,在蒋派福号干了一年半,跳到永乐油铺做了掌柜,而永乐油铺原来的掌柜,眼下正在胡记商行做副掌柜。邹羽扬的经历与康礼大差不差。”
这很能说明问题。
表面上看,他们的变动属于正常的“跳槽”,可细细一想,便会发现他们是在几家商行里轮着任职,且每一次“跳槽”都是一次晋升。
“所以……这些商行都与胡记有莫大的联系。”祝宁冷笑出声。
她就知道,敢和官府的人勾结捞钱的人,哪里可能这么容易就被喂饱?哪里会就这点儿野心?
李怀瑾拍了拍祝宁的手背,问道:“这个许文也呢?”
“许文也明面上就与胡卫有往来,二人时不时会相约在酒楼吃饭。”亓从连如实回道。
看来这许文也和胡卫不是上下级的关系,而是平起平坐的关系。一个卖杂货砂石,一个卖青砖条石,生意上没什么可竞争的地方,便想着合作共赢了。
目光往后看,信纸上陈列着各家商行进货的货源地址。
“按照您的吩咐,探子们没有打草惊蛇,擅自向这些源头供货商打听消息。”
李怀瑾应声道:“嗯,做的好。哪些人打听到的消息,都记下,回头一并奖赏。你先下去罢。”
亓从连离开时很懂事地把房门带上了。
摩挲着手里的信纸,祝宁正色道:“材料的事情得尽快解决,拖太久了对人和事都没好处。后日便是与胡卫等人商谈的时间,得在此之前去货源地探一下价格。”
李怀瑾明了她的意思,将人打横抱起往床的方向走去——这人在此事上是越发熟练了。
“睡一会儿,咱们下午就出发。”
“卢若望那边会不会有所察觉?”
“放心,我上午刚找过他,顺便给他又安排了些差事,他这两日应是自顾不暇了。”
“你连这都提前预判到了?!”
“嗯……那你要不要亲我一口当作奖励……”
“亲亲亲!”祝宁捧着他的脸胡乱亲了好几口,最后把头往他胸口一埋,打了个哈欠,“睡吧,我昨晚与月衣聊了好久,眼下困得很。”
李怀瑾低头在祝宁的秀发上落下一吻,轻拍她的背,哄人入睡。
第99章 过江
由于不同建材生产时所需的条件和环境各不相同, 它们的产地自然也凑不到一处去。制作青砖的窑厂强烈依附于水运便利的黏土产地,开采条石的采石场直接设在有石料资源的山地或丘陵边缘,而砂石则更依赖于天然河流的河床于河滩……
汭州城四面环水, 泠江、绀江两条江水流过,故砂石资源甚为丰富,这也是许文也能在汭州靠砂石发家致富的原因。但城内的黏土含量少、可供开采的山地远达不到能够长期供给条石的这一要求, 因此为胡卫提供这两样建材的供货商, 在与汭州城一江之隔的城郊。
青砖窑厂在绀江的中下游, 只要乘船而去即可,采石场则设在距绀江有近百里地的山地, 需再往高处走。
只一下午的时间,怕是无法做到往返两地, 路上有没有可供住宿的客栈也尚未可知。祝宁和李怀瑾商议一番,最终决定先去窑厂查探, 找个地方歇一晚,次日再去采石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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