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情况小的也不得而知,只听说寺内的病人其实好的差不多了,唯余四五个病人。哦!我想起来了,说是负责看病的俞大夫此前也被传染了,眼下不知道情况如何呢……”衙役把药材放在备好的板车上,回头接过瞿月衣手中的药包,却见她表情怔然,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想来瞿大夫与那位俞大夫关系应是不错的,骤然听到这个消息,多多少少会感到意外和难过。
衙役挠了挠后脑勺,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他小心翼翼地叫道:“瞿大夫……”
听到这一声喊,瞿月衣被揪紧的心脏才缓过一口气,她提起衣摆径直上了板车,把手搭在药包上,对衙役道:“劳烦带我一起去安和寺。”
衙役见她还算冷静,一时没多想,点头应声后便走到车头前,赶着拉车的驴子往安和寺的方向去。
在驴蹄的哒哒声中,瞿月衣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心里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他被传染了。
什么时候被传染的?现在处于哪个阶段了?严重不严重?
他不是会一直逞强的人,所以在察觉到异样的第一时间肯定就已经开始为自己治疗。只是成效如何尚未可知……寺内其他大夫的医术如何?有帮助到他吗?
来人说安和寺内药材不够……若是不够,那他必然会把药材先让给其他病人……那他呢,他怎么办?
俞清、俞清、俞清……当初明明信誓旦旦地保证过不会出问题,可还是……
眼下不是怪罪他的时候,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怎么还没到安和寺?还有多远的距离?还要走多久?
瞿月衣盯着不断后退的模糊一片的景物,两只手死死地攥住药包,指甲隔着布料都在手心留下一道道掐痕。
直到夕阳西下,衙役才吆喝着停下毛驴,回头对瞿月衣道:“瞿大夫,咱们到了。”
板车一轻,他眼前闪过一道身影,只见瞿月衣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安和寺,抓住一个小和尚询问两句,便快步跟着那小和尚走了。
衙役:“……”
他看了看板车上的药包,与安和寺先前派来的人一起默默将其搬运进寺内。
“施主不必焦急,俞大夫的病情已在好转阶段。”小和尚领着瞿月衣往俞清隔离的屋子走,距离屋子五丈远处,他抬手拦住想要继续前行的瞿月衣,“施主便在此与俞大夫对话罢,再靠近,恐被传染病气。”
瞿月衣掏出驱疫的面巾戴上,眼睛扫过放在墙角的草木灰水,走过去用莲蓬头沾着往自己的衣物上喷洒了些,旋即走上前对小和尚道:“我是大夫,自有分寸,小师父不必担心。”
隔着一层面巾,瞿月衣的声音沉闷低哑。
话音尚未落地,她便毫不犹疑地迈着坚定的步伐往屋子门口走去。一旁的小和尚想拦住她,又因未作任何防疫措施而不敢贸然上前,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叩响门扉。
“俞清,开门。”瞿月衣冷声道,“我倒数五声,五、四、三——”
木门被打开,吱呀一声。
门内的俞清迅速往后退了好几步,他同样戴着面巾,一双眼睛里满是无奈:“月衣……”
终究还是没能赶在她知晓前完全康复。
瞿月衣迈着步子,步步逼近。她每往前一步,俞清就后退一步。
直到俞清的后腰抵上木桌,他才抬手制止道:“月衣,停下,保持在这个距离就好。”
瞿月衣冷哼一声,抓过他抬起的右手,将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垂眸细细感受着它的跳动。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如释重负。
第93章 水压
夕阳把泠江的水面染成一片橘红, 江面波光粼粼,江水平缓地向前流动,与数日前波涛汹涌的模样大相径庭。江水左岸葱茏茂密的树木倒影在水面上, 与绚烂的晚霞融为一体,右岸的石滩则被流动的江水轻轻拍打着,前后颜色深浅不一。
石滩里侧, 青砖石砌成的城墙拔地而起, 大小相同的方形出水口在城墙脚下排列开来, 一些正流淌着淅淅沥沥的水流,一些只频率较快地滴着水。混着泥沙的水落在石头上, 又顺着石面往下滑,最终沁进石缝中, 顺着倾斜的石滩流入泠江之中。
一群人正沿着汭州城墙外的石滩行走,时不时停下来讨论两句。
“进汭州城之前, 我曾在对岸的山头往这边远远地望过一眼。那时候江水水位上涨至城墙的半腰处,把这些个出水口淹了个严严实实。”祝宁抬手指了指对岸, 转头看向卢若望,提问道, “不知城中积水如此之多, 是否与这出水口未设置拦水板有关?”
卢若望的风寒早已好全, 就算没有落日余晖的照耀,他此刻亦是红光满面。听到祝宁发出的疑问, 卢若望连忙否认, 生怕祝宁产生误解, 他解释道:“不不不,祝大人,在江水水位上涨之初, 我便派人制作了木板挡在出水口,只是未曾想今年水势太猛,木板有被直接冲破的,也有被冲得松动,直接随水流漂走了的……”
言外之意,是他按照往年惯例做了挡水的设施,但这设施从前有效,今年无效。
“没了挡水之物,猛涨的江水便顺着出水口倒灌入城。雨水与江水一齐作用,城内才会产生如此严重的洪涝。”李怀瑾三言两语就将洪涝的根本原因讲清楚,他瞥一眼卢若望,问道,“若本王不曾记错,当初主持修建这项排水工事的人便是卢大人,怎么设计之初没想到会遭遇今日这般境况?”
卢若望身形微僵,讪讪一笑道:“下官愚钝,想过江水倒灌的情况却没想到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只得每年涨水期在出水口打下木板。”
就算是设计之初一时没想到好的解决办法,但这排水工事修建花费了三年,投入使用数年,这么长的时间里,也没能想出补救的法子吗?究竟是想不到,还是不肯花心思,抑或是仗着水患及朝廷每年的赈灾款谋些别的东西?
李怀瑾对此一清二楚。
现在不是过多逼问的好时机,他略过卢若望的这番说辞,看向祝宁道:“祝大人、纪大人,你们二位可有解决之法?”
江水倒灌的原理其实很简单——城墙内外的水压不同。
城墙外水位上涨,水压自然在增大,而城墙内光凭雨水积攒起来的水位与排山倒海的江水相比,只能是小巫见大巫,因此江水便一股脑地往城中灌入。
这个知识点,初中物理的课本上就已有教学。而现在,到了学以致用的时候。
祝宁舔了舔嘴唇,忽地想起大学的市政工程选修课上,老师在市政排水管道案例中讲过的一个构造——止回阀。顾名思义,这止回阀便是制止液体回流的阀门,其原理是当液体介质顺流时,流体的压力会将阀瓣顶开,而当流体倒流时,阀瓣又会在重力或者流体压力的作用下自动关闭,从而防止倒流。
这个构造与当前面临的困境完美契合,祝宁不得不感慨有时候记忆力好是一件多么令人省心的事儿。
止回阀分为好几种,结构与制作工艺也不尽相同,要想复刻,应是有些难度。
祝宁走到出水口前,盯着黑漆漆的洞口。
“有了!”她笑着打了个响指,转身同众人道,“既然要让城中的水外流,且禁止城外的水倒灌,那我们在出水口安装一个单向水窗不就行了?”
她在上前一步,朝众人比划道:“在这上方铰接一块铁制的翻板,铁板要有一定的重量,且只能从里往外推开。”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陈观终于开口,他迟疑道:“这样固然能保证江水不倒灌,但江水水位与城中积水一同上涨之时,城中积水也无法排出,这……又当如何?”
“水排不出去,就将其储蓄起来。”纪灵泽云淡风轻道,“很简单,在城内多挖几个蓄水池便是了。”
卢若望闻言,捋了捋胡须,眼睛微眯:“城中占地大的空地不多,恐难以腾出地方挖池蓄水。”
这倒是事实,祝宁检查危房时在城中奔走了大半个月,发现汭州城的房屋密度确实不小。她不自觉地把目光放在李怀瑾身上,想听听他能给出什么样的解决方案。
李怀瑾沉思片刻,坚定道:“解决城内常年积水的问题是第一要务。按照祝大人与纪大人的说法,这蓄水池是必须开挖的,一来可以储存雨水防止洪涝,二来旱季来临,百姓们也可从中取水用作灌溉。”
他略一停顿,回复卢若望提出的问题:“蓄水池不是随地开挖,待工部的三位大人寻到合适的地盘,本王亲自出面与这块地上住着的百姓进行沟通。”
卢若望一听,立马诚惶诚恐道:“哪里需要殿下您亲自出面,届时下官派人去与他们说道便好。”
“哦?”李怀瑾垂眸盯着卢若望,眉头一挑,“卢大人是担心本王不善言辞,无法妥善解决?还是觉得本王会利用职权威逼利诱?”
“不不不不不,殿下说笑了!下官只是觉得这种小事没必要劳烦您!”卢若望赔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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