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瑾冷哼一声:“卢大人,百姓迁家可不是小事。本王心意已决,卢大人不必再劝阻。”
抬手擦一把额头的虚汗,卢若望应承道:“是是是,下官知道了。”
看着李怀瑾的侧颜,祝宁强压下想要翘起的嘴角。
他这副强势又咄咄逼人的样子,倒是许久不曾见过了。从前觉得他这副模样甚为可恶,但如今再看,怎么反而品出了几分可爱?
心中正感慨着,就见李怀瑾侧过脸来与她四目相对。原本目光凌厉的眼睛瞬间染上笑意,还冲她缓缓眨了下眼。
不是几分可爱,是十分有十二分的可爱……
祝宁抿了抿嘴,佯装清嗓,也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将两人眉目传情的全过程尽收眼底的纪灵泽:“……”
纪灵泽收回目光,偏头去看一边的卢若望和陈观,见这两位官员都垂首思索着什么,时不时也在互相挤眉弄眼,想来他们应是没看到那两个人的互动。他又抬眼看向天边——太阳已经完全匿于云层,留下的一抹余晖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他状作无意地按了按自己的腹部,只觉得那里空荡荡的,若是里面有什么声响,保准能传来回音。
“诸位大人,时辰不早了,要不往回走?”他一脸淡然地提议道。
陈观最先回神,他应和道:“对对对,这城墙外围巡查完毕,也到该用晚膳的时候了。殿下、卢大人、祝大人、纪大人,咱们回城罢?”
在得到李怀瑾肯定的答复后,一行人提步往回走。
在落日余晖里,天地似乎都被笼上了一层轻纱,水面渐渐升起飘渺的烟,更加重了朦胧感。
“看来汛期之外,汭州城的江景很是怡人。”
傍晚的风自江面徐徐吹来,带着些微凉的水汽扑在脸上,祝宁忍不住赞叹出声。
临近船只停泊的岸口,卢若望笑着回道:“是,不少诗人来到汭州,都会留下一两篇感概汭州之景的名作。待过段日子,往来贸易的船只又恢复运作,便可瞧见江面上的热闹景色,可谓动中有静、静中有动。”
“是吗?”祝宁语调上扬,眼中兴致渐起,她问道,“卢大人能否同我们说说,这些船只都从何处来,又运送些什么货物进行交易?”
卢若望只当是闲聊,便一五一十地向祝宁举例:苏杭的丝织品,越州的陶瓷器,徽州的文房四宝、江南的茶叶……
细细数来,这些用以贸易的各地特产大致可以分为手工艺珍品、美食小吃、特色物产。
没有建材相关的品类。
这就说明汭州城内的修建工事的建材,要么尽数产自本地,要么被垄断。
想起此前从余工处打听来的消息,祝宁垂眸,又随口与卢若望拉扯两句,想找个时机把话题往“胡记商行”上引。不料没等她动脑,便有一人自城门口走上前来,同他们行礼。
“诸位大人好。”
祝宁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这位小厮装扮的少年,微微颤抖的嘴唇和肩膀无一不昭示着他的紧张。
“你怎么来了?!”开口的却不是卢若望,而是陈观。
祝宁与李怀瑾对视一眼,继而颇有兴趣地在陈观和那小厮身上来回打量。
“大人,”小厮弯腰更深,他哆嗦道,“老爷派小的来邀您去府中一叙,说是夫人想您了……”
陈观甩手,压低声音道:“没看到我正忙吗?改日,改日我自会登门造访,你且回……”
“公事都谈完了,也到下值时间了。”李怀瑾适时出声,“陈大人若有要事,跟着去便是。”
陈观面露迟疑:“这……不用不用,不过是我家小妹无聊了,等休沐日再去也是一样的。”
祝宁浅笑道:“陈大人还有个妹妹?之前都没听你提起过,她此前在哪个安置点避难啊?兴许是有些后怕,这才想见一面大哥,以求安心呢!”
“嗯……”陈观讪讪一笑,“此前她出城去了,应是并无大碍。”
“那不更应该立马去见上一面?若是我在城外避难,我大哥在城中生死不明,我可是会担心坏的!”祝宁语气夸张道,“况且王爷方才都同意了,陈大人不必顾虑太多。”
陈观闻言,瞥一眼卢若望。
“去罢,让她看看你,也好安心。”卢若望颔首道。
对面的小厮轻轻闭了闭眼,展掌一引:“请大人随小的来,马车在这边。”
祝宁顺着小厮的手望去,只见一辆精致的马车停靠在街边,马车的车架上还钉着一块木板,板子上用金漆写着一个字——“胡”。
她眯了眯眼睛,用闲聊的口吻道:“方才听那小厮说什么老爷、夫人,陈大人的妹妹可是嫁了个好人家?”
卢若望闻声转头,与祝宁对上眼,见她似是真的随口一问,笑道:“一个家境还行的普通商人罢了。不过对大多数女子来说,的确称得上‘好嫁’——不愁吃不愁穿,有人服侍,不必操劳。”
祝宁听出了他言语之间的鄙夷,她藏起情绪,配合道:“这样啊,听上去确实享福。”
城门就要关闭。
李怀瑾淡淡道:“闲话之后再聊,今日大家都辛苦了,先回府休息罢。”
祝宁脸上笑意未减分毫,她暗自思索:若是这个“胡”便是那胡记商行里面的“胡”……
【作者有话说】
汭州城治水的原型为江西赣州福寿沟这项工程。
第94章 亲昵
回到馆驿, 杨小鱼正擦着手从厨房里出来,看到外出归来的三人,她屈膝一礼, 道:“饭菜都做好了,在灶上温着,奴婢现在就去把它们端到饭厅。”
“好, ”祝宁点点头, 问道, “叶大夫和汤大夫呢?”
“还在屋里休息,没出来。”杨小鱼回道, 见祝宁略微颔首,她才走回厨房端菜。
李怀瑾看向那二人的屋子, 提步走去:“我去看看。”
“嗯,纪大人, 咱们去找孔大人罢。”祝宁招呼着纪灵泽,三人在院中一左一右分成两路。
今日祝宁与纪灵泽一起外出巡查, 留了孔盘在馆驿中核查汭州往年的卷宗,包括沟渠的修缮记录、物料采购、工事开销等。卷宗是他们突然向卢若望提出要查看的, 并且由他们三人亲自跟着卢若望去取的, 想来卢若望应当没有多余的时间做手脚。
除非他未卜先知, 又或是早早地就备好了真假两份卷宗。
“孔大人,卷宗核查得如何?可有什么发现?”祝宁见孔盘从一堆卷宗中抬起头来, 倦容满面地揉了揉眉心, 知他这一下午应是耗费了不少精力, 于是她紧急改口道,“我不过随口一问,你把手上的账本放下, 咱们先去用晚饭,明日再来谈论此事……”
孔盘摆摆手,从桌案上抽出一张密密麻麻写满文字的纸递给祝宁:“存疑之处,我都记录在此。”
接过纸张,祝宁的手往右移动几分,好让身边的纪灵泽也能看清纸上的内容。
“青砖砌筑主体、条石覆盖沟顶、红砂岩铺砌沟底……”
汭州城内的排水沟渠分为明渠和暗渠,明渠多为干渠,位于汭州城的外围区域,暗渠则为支渠,多分布于城中的街道之下。
祝宁念出的沟渠做法,正是砌筑暗渠时的方案。
“单独看这一项,似乎并无不妥?”祝宁沉吟片刻,发出疑问。
纪灵泽反问道:“你没进入城中的暗渠详查?”
祝宁抬眸与纪灵泽对视,微微一愣,随后摇头,如实承认:“没有。”
刚入城时,陈观带她去查看的便是位于外城的明渠,因明渠内漂浮物过多,她便提出直接叫人来清理。后来满城检查房屋时,她虽知道一些街道下埋着排水的暗渠,但并没有多余的时间找到入口,进去一探。
但听纪灵泽的意思,他和孔盘都进入暗渠查探过,这让祝宁不自觉有些尴尬,生出点儿“自己没有用尽全力,不如别人做的周全”的念头。
纪灵泽问这话倒没有责怪或者其他的意思,不过是嘴比脑子快地脱口而出了。他旋即补充道:“城中暗渠的沟底用的是碎石混着卵石铺砌,主体也非用的青砖,而是用的白麻石。”
听过这番解释,祝宁立马想通了其中暗藏的猫腻,她冷哼一声:“难怪……”
碎石和卵石的透水性虽好,但整体性很差,耐腐蚀性与红砂岩相比,更是相去甚远,难怪年年都需要对暗渠进行维修。再者,在单价上面,碎石与卵石比起红砂岩亦便宜不少。账册上写着红砂岩,实际上用碎石加卵石做替代……他们便是仗着朝廷长期没有派人来视察,这才胡作非为罢!
祝宁正要接着往下看,就听身后传来李怀瑾的声音:“饭菜都上齐了,怎么还在这里?”
三人闻声皆看向李怀瑾,却见李怀瑾的目光死死地焊在纪灵泽身上。
莫名感受到一股威压的纪灵泽:“……?”
“聊了点儿公事,”祝宁把纸放回桌案,拍拍手道,“走吧走吧,先吃饭,明日再来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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