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饮下汤药,自我评估一番——目前他正处于第一阶段向第二阶段发展的过渡期。
透过纸糊的木窗,隐隐可见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于夜空之中,散发出柔和又纯净的光芒。
今儿个是八月十五还是十六?
日子在紧凑的医治节奏与痛苦的哀嚎声中如湍急的水流向前涌动,他早已记不清具体的时日。
“还在生我的气?”
马车内,瞿月衣正翻看着一本医书,闻言她默了默,终是摇头道:“也算不上生气。”
“没有生气你还这么多天不理人,”俞清半是抱怨半是玩笑道,“害我一直提心吊胆。”
“一点儿没看出来你哪里提心吊胆。”
俞清笑了笑,没接话。
瞿月衣放下医书,冷着一张脸道:“此行凶险,我实在担心,师父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你尚不清楚状况就如此草率地做了决定……”
“你也是他从小养大的孩子,”俞清打断道,“况且,后来我回家同他说过此事,他也不放心你一个人跟着去汭州,叫我与你互相照看。”
瞿月衣张了张嘴,没出声。
“除了上次跟着青桉去庆县待了三个半月,你我二人再没长时间分隔两地过。”俞清垂眸,轻声道,“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这话他说的轻巧自然,瞿月衣却听的呼吸一滞,看向他。
“何况我与青桉多年好友,他需要人手,我理应竭尽所能给予帮助。”俞清补充道。
瞿月衣收回视线,声音冷淡:“也是。按照上报至朝廷的说法,汭州的疫病很是严重,届时大家应该都会异常忙碌,无暇顾及其他。你……到时候记得照顾好自己。”
这便是不怪他了。
俞清暗自松一口气,在马车向前发出的吱呀声中,他清浅一笑,应声道:“那是当然,这句话亦原封不动地嘱咐给你。”
瞿月衣:“……我可没有因为忙于太医院的事务而劳累过度,让自己染上风寒,高热不止。”
俞清:“……”
这种事情她怎么还记着!
想起三年前,他因为在梓桐堂接待了太多病人,硬生生把自己累垮后,瞿月衣守在他床边照顾了他三天三夜,等他病情好转,又强制他休息了整整五日。期间,梓桐堂的一切事务都被她接过手。上半日在太医院做事,下半日到梓桐堂看诊,晚上替他处理病人们未抓完的方子。
五日过去,俞清甚至在她脸上看不到一丝疲倦。
“咳咳,那次是意外,这种事情往后不会再发生了。”
俞清还记得自己说这话时信誓旦旦的语气。
“唉……”俞清额角抵在窗棂上,望着那一轮模糊的明月,自言自语道,“你可争点儿气,在她知晓此事前便好起来罢,不然糗事又多了一桩,按照她的记性,指不定今后遇事后又倒腾出来反复数落……”
他在她心里的形象可不能一毁再毁啊!
【作者有话说】
①草木灰溶液pH值可达11-12,强碱性会溶解细菌的细胞壁和细胞膜,当微生物外层的脂质保护层被破坏后,内部蛋白质和核酸就会变性失活。 这就是草木灰水的杀菌原理。
第92章 好转
汭州城内居住条件上的问题解决后, 四个安置点中未染上疫病的百姓们便陆续搬回到城中居住。家里房屋存在倒塌风险的人则被李怀瑾安排到城中的客栈暂住。
李怀瑾与客栈掌柜商议此事时,给出的条件是按照日常市价为暂住于此的百姓们垫付房费,但掌柜们听后连忙摆手, 都道不必如此,灾后互帮互助是应该的,只要大家能一起渡过难关就好。见掌柜们态度十分坚决, 李怀瑾也没再多言, 只是让人记下了每间客栈收留的人口, 按时为客栈送去赈灾物资。
除了从安置点回城的百姓,涨水前逃出汭州城、在周边县城躲避水灾的汭州人听闻水势退去, 城中尚可居住后,也都拖家带口地陆续返城。
“胡老爷!您也回来了!”有人在城门口处相遇, 互相打着招呼。
被叫做“胡老爷”的男人大腹便便,又粗又短的手指上戴着四五个金戒指, 阳光打在上面,戒指便发出耀眼的光芒。
胡老爷对着那人和蔼一笑, 并不与之闲谈,只一手揽着怀中的美人儿, 上了另一辆早已备好的香车。
待人坐稳, 香车缓缓向前驶去。美人儿撩开车帘, 看向车窗外。
被洪水冲刷过,又被府兵衙役们清理完成的汭州城早已不似从前热闹的模样。
夏末的阳光晒得干青石板路, 却晒不去墙根的水痕与青苔。倦容满面的人们在忙着打理自家的屋子, 或是将屋内的各类尚未损坏严重的物品都拿出来晾晒, 或是找来竹木土石,对房屋的缺口处进行修补。
一只粗胖的手忽地握住那柔荑般的手,胡老爷把人往怀里带, 语气温和,眼神却是冰冷的,他似是安抚道:“茹娘,不必心急,很快你就能见到你哥哥了。”
美人儿另一只缩在袖口中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她垂眸掩去眼底情绪,娇滴滴地应了一句:“是,老爷。”
……
在城中百姓忙着修葺房屋之时,叶醒和汤端二人终是协同其余大夫,把废弃校场和林木高地中剩下的所有病患全部医治完成。实在没救过来的,也将其尸身处理得干干净净。
他们离开安置点前,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为自己做了祛除病气的步骤。两人跟着卢若望派来的衙役一前一后回到馆驿,看到馆驿中再无其他人,不禁发问:“随我们一同来的另外两位大夫呢?”
衙役如实回道:“胡家大院及安和寺的病人尚未好全,他们还留守其中。”
叶醒与汤端对视一眼,转头拿起刚刚放下的行装就往外走,迎面碰上了回到馆驿的祝宁。
“二位平安回来了?”祝宁讶异中带着惊喜,目光紧跟着落到他们的行装上,疑惑道,“这是又要去哪里?”
汤端蹙着眉头,解释道:“我们二人准备去月衣和俞清那儿帮忙。”
瞿月衣和俞清都是太医院的老资历太医俞世海的孩子,两人打小就常常被俞世海带至太医院中教导学习。叶醒与汤端二人也算得上是看着这两个孩子长大的,心中自然多出一份长辈照顾小辈的责任感。何况他们二人在治疗疫病方面的经验的确比两个小辈多上一些,有他们前去帮忙一二,更能加快进展。
祝宁看到两人额头上反光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眼下的乌青衬着眼底浓厚的疲倦,整体看上去都更是消瘦不少,脸颊隐隐可见凹陷。
她想起昨晚亓从连前来汇报的情况,衡量片刻,抿了抿嘴,柔声劝阻道:“我自然是能理解二位太医的担忧,月衣和俞清亦是我的好友……只是我想,眼下对二位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睡上一觉,把身体状态休息调整一番,待恢复元气,再去支援也不迟。连轴转毕竟会出现身子吃不消的情况,届时有心无力就不好了。”
祝宁这话说的直白,没绕一点儿弯子,叶汤二人听过面露迟疑,她便又道:“两位且放心罢,王爷一直派人盯着,只一日,不会出现大问题的。二位今日先好生休息,明日再去帮忙也是来得及的。”
一番劝说下,叶醒和汤端接受了祝宁的提议,转身回到房中,连床上铺着的用以防灰的布罩都没扯,直挺挺地一头栽下去,陷入了昏睡。
看着二人回到房中的祝宁松了一口气,招来在一旁等待良久的杨小鱼道:“小鱼,你且注意着他们二人,务必让他们在馆驿好好休息。”
说完,她进屋拿了出门时忘带的图纸,急匆匆地往汭州城墙的方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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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大夫,最后一位病人送走了,咱们也回城中去罢。”庞大夫走到还在清点药材的瞿月衣身边,温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瞿月衣回头一看,另外两个并肩作战的大夫都站在庞大夫身后,像是在等她一起离开。她颔首道:“大家都辛苦,三位先回罢,我留下来清点完剩余可用的药材就回。”
三位大夫对她冷淡的模样已经习以为常,因此并不觉得被驳了面子。他们知道眼前这位女医做事一贯坚持自我,且说到做到,故闻言皆是拱手一礼:“那……我们便先行一步。”
在胡家大院忙碌了多久,他们与父母妻儿就分隔了多久。此时此刻,三人都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中与家人团聚,确保家人平安无虞。
日头渐渐西斜,瞿月衣将最后一味药材打包完成,正想喊来几位衙役帮忙把药材搬到板车上,就见平日里巡逻的衙役着急忙慌地大步走来:“瞿大夫!可还有多余的治疗疫病的药材?”
“刚刚清点好,都在这儿了。”瞿月衣直觉不对,遂问道,“出什么事了?”
衙役两只手迅速提起几袋药材,不假思索地解释道:“安和寺那边派人来,说是药材不够用。”
瞿月衣眉心一跳,弯腰抱起剩下的几袋药材,跟在衙役身后追问道:“我中午听人说校场和高地的人都散了,怎么安和寺还没治疗完成?还缺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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