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又哭着骂起来:“你真是大了,竟会作践自己了!我养的什么下。贱东西,倒不如生下来就把你溺死!”
文照鸾问顾医婆:“这伤可要紧?”
“要紧是不要紧,将养十天半月也就好了。”顾医婆道,“只是心火太厉,需防着再戕害自己。”
一众婢女仆妇,寒噤一般,都低了头去。
隔两堵墙的事,哪能瞒得住。刘氏很快听见了信,心急火燎地过了院来。
姑嫂二人见了面,互相觉得尴尬难受,尤其是裴氏,脸红了又白,呜咽一声哭了出来。
刘氏忙教不相干的人都出去,向文照鸾也道:“你先回吧,这不干你的事,你不要记挂着——教她们不要出去乱说。”
“我省的。”文照鸾应了,而后带着所有婢女仆妇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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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只有个贴身的婢女,帮着顾医婆清理伤口。刘氏把裴氏拉到间壁,问:“怎么弄的?好端端闹这么一出!”
裴氏的脸火辣辣的,半晌说不出口。
刘氏懂了。
两个半百之年的寡妇,对坐在昏暗暗的屋中,相顾无言,唯有彼此的叹息声。
黄昏渐渐擦黑。裴氏终于开口:“我……”
她一说话,眼泪忽地又流下来。她实在是羞臊,心里还带着一股恨,恨自己女儿丢脸。
刘氏的手搁在了她的手上。
富贵的日子像浮云,飘着就过去了。她们心里分量最重的,还是从前衣食难顾的苦日子。
都失了丈夫,谁也不比谁好。两眼一睁,就去地里刨食;自己吃不饱,还要空着肚子奶孩子。她饿得实在熬不住,几次三番动了卖儿女的心,是裴氏将她拦住:
“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舍得丢了谁?还没到那地步,咱们再想想法子!”
她去族里挨家挨户地借米,脸面丢在地上教人家踩;裴氏就去人家田里偷瓜,夜半险些教狗撵到河里。得了吃食,她们两个妇人对半分一分,各自先紧着孩子吃。
那时孩子们小,一口吃的就心满意足。怎么如今日子过好了,反而再难满足呢?
“咱们将儿女拉扯大,已尽了本分了。他们大了,有自个儿的主意,那是他们的事。”刘氏道,“你和我能做什么?强扭的瓜不甜,我总不能按着他们的头,逼他们如何如何。”
裴氏将泪擦了,低低地道:“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三娘心窄,有好日子没好过,把我的脸丢尽了。”
“话虽如此,老这么着也不是事。”刘氏又叹了一声,犹豫了半晌,终于道,我再说一回吧。这回教他们两个把话说开了,成就成,不成就不成。”
裴氏原本也想再求一回的,只是实在没脸说出口,闻言呆了呆,顿时脸上绽出了光彩,使劲攥着她的手,一个劲地道:“好、好……就这一回,再不成,我带三娘回商州去!”
刘氏见她如此高兴,一肚子的话反而再说不出口,只得又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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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氏比从前更为难。
从前她心里还有一丝亲上加亲的念想,无非碍着二郎自己不点头;如今他们夫妇俩和和美美,文照鸾在她心里的分量,早已超过了裴氏家的三娘。又兼她这么一闹,作践了自己,也教别人轻贱了她。
从本心来说,她是不愿有三娘这样一个儿媳的。
只是裴氏也太遭罪了,她只得出手再帮一把。
正为难不知该怎么说出口,正巧大郎的媳妇过来,与她说了一番话。刘氏便找了个由头,将文照鸾叫来了。
“四娘和沁娘年纪到了,你带着相看人家,我最放心不过。”她教她在身旁坐下,道,“沁娘我不担心,她一向温柔稳重,挑不出错来;四娘你可得管着点,她成日里上蹿下跳的,别去了教人笑话。”
文照鸾笑道:“您放心,四娘机灵着呢。她辨得清场合。”
刘氏道:“我怀她时,害喜害得厉害,后来肚子圆得像个球,她在里头那个闹腾……都道是个小子,我也以为是个小子,末了生出来是个闺女,我还想着我错了。结果四个里头,属她最咋呼。我都悬心,还嫁不嫁得出去!”
“我瞧她就很好。女孩儿家,又有家底,泼辣一点,往后到了夫家,不受人欺负。”文照鸾道。
裴淑这会子正在玉真手底下教导行止规矩呢,晚上估计又要来告状了。
刘氏道:“对了,我再与你说说他们几个小的。”
她一个一个地与文照鸾算:“四娘沁娘之后,就是沐娘一个、大郎家的两个、二郎家绵儿一个……小郎还小,另算着。”
小郎便是燕草所出的孩子,前些时候才会坐。
“小子们皮实些不要紧。女娃儿可要讲究。”刘氏又道,“荔娘今年九岁,绵儿五岁。我听说从小就要带着她们见世面,长大了才好说人家。过几日你去逛园子,好不好带上她们?”
文照鸾道:“无关紧要的宴我都推了,去的那几个,都是为四娘与沁娘相看的。荔娘绵儿太小,去那里做什么?”
刘氏有些惋惜,“说得也是。只是你大嫂嫂方才过来说,想要荔娘跟着去瞧一瞧热闹,长些见识。我想着你一并带出去,既然这样,那就算了。”
曾妪道:“主母您自个儿不也有人请么?到时带她们两个小的去不就好了。”
“我老了,看顾不过来。”刘氏有些犹豫。
曾妪道:“有咱们看顾,难道还劳动您?”
刘氏被说得有几分意动,正要开口,文照鸾却道:“我正想和您商量,请一个教习容止的师氏,来家教一教荔娘与绵儿。她们年纪小,正可教上几年。”
“不是有宋师氏了么?”刘氏问。
“宋师氏只教字画品评的,不教容止。”她道,“我打算寻一个宫里出来的女官。这方面她们是绝不出错的。”
曾妪却道:“女官就是奴婢,和她们能学的,都是奴婢的玩意;不如带出去见世面,学得都是郡夫人、郡君的样子!”
文照鸾无奈。
话不讲透,这老两位就听不懂意思。
于是她只好直说:“绵儿太小,还不到随大人赴宴的年纪;荔娘年纪合适,只是举止太过畏缩,带出去了,徒惹人笑话。您都不要带。”
刘氏这才懂了,转向曾妪,“你听见了?去和大郎媳妇说一声,就说等女先生来了,教一段时间,我再带她去瞧热闹。”
曾妪答应着走了。
刘氏又不要婢女进来,只与文照鸾两个在屋里,说起昨日的事。
“今早你姑母来说,她好些了,就是没什么气色,要将养一段时日。”她道,“我教人拿了几支好参,与她补补,唉……”
她不愿意提郑幽兰的名字,想了一夜,总是有些气不顺。
文照鸾道:“应该的。顾医婆这几日都照看着,我想还是不要请外头大夫了,免得招人口舌。”
“好,很周到。”刘氏夸了一句,半晌瞅着她,像是还有话要说。
“您……还有话要嘱咐我?”她问。
刘氏才道:“她这么寻死觅活的,有一次就有两次。与其闹得不好看,不如教他们把话说开了吧。”
文照鸾一时没答,垂下眼帘。
“我是说,你……唉,我从前与你说过的。”这话烫嘴,刘氏几次都没说出口,半晌才道,“你给她一个机会,教二郎同她说说。肯或不肯,教二郎自己看着办。”
纳妾。
文照鸾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事,此时突然想起来了。
她从前是这样想的吧。给裴石纳个妾,生儿育女,她之后就好抽身了。
可之后事情渐渐发生了变化,纳妾的计划也就她冷落了。
冷不防又被旁人提起,她怔了怔,心里却有一股截然不同的滋味。
“若我说……不愿意呢?”她问。
刘氏只是认真地看着她,而后道:“我知道你不愿意。我看得出来。”
她抿着嘴。
“我知道。可我也知道,男人若是有花花肠子,你是拦不住的。我听说驸马都还偷养外室呢。”刘氏道,“谁知道人心会不会变?与其招个不三不四的东西进门,不如招个知根知底的。她从前是亲戚,一旦进了门,便只是个妾。我教她母亲搬出去住。”
文照鸾有些惊讶,她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刘氏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了一向对裴氏亲如姐妹的感情,眼神中的冷静,更像是一种冷漠。
这是文照鸾头一次感受到她泾渭分明的亲疏划分。在“亲人”这个界限内的,她可以偏重纵容;一旦出了界限,就得老老实实按世俗的规矩来。
就在她发怔的功夫,刘氏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真是傻,平日里的聪明劲儿呢?”她反笑起来,脸上有与养尊处优的贵妇人们截然不同的苍老皱纹,“我只是说,教他们说开了,又不是强压着二郎纳妾!你难道信不过你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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