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沁脸都臊红了。
“我不想……”她又磨了半晌,吞吞吐吐。
焦氏道:“你得想!”
“可……”
“没什么可不可的,就照我意思办!”
焦氏向来强硬,裴沁委屈也没用,被逼着不情不愿地应了,而后要哭不哭地低头回屋了。
焦氏又在书房里坐了一会,才收拾了心情,回了主屋。
她心里最深的盘算,没有与沁娘讲。这是大人之间的计较,她还是个小孩子,听不得。
文氏面上不说,内心里难道真为沁娘打算?去年的过节,一万两银子的龌龊,搁谁谁能放得下。
要听文氏的,又不能全听。全听了,一个不留神就要掉进她挖的坑里。
她慢慢地想着,慢慢地踱进内室。
与丈夫是早已分了房的,他只睡在她隔壁,山响的鼾声透过薄薄隔墙,源源不绝地炸来,吵得人心烦。
明日就教阿贾向库里取一副宽大的壁衣,要最厚的,将这墙牢牢得盖严实了,省得这老货扰人清静。
第83章
泥金的绸子先到北院西厢房。西厢房里住的是裴大娘母女。
文照鸾到时, 裴氏先迎出来,脸上是笑的,眼神里是慌的, “咱们去小花园里说吧,小花园里清静。”
“您正有客吗?”文照鸾道, “那是我来得不巧了。”
往正屋里瞥一眼,幽幽静静的, 连屋带人都好似睡了一般。
裴氏拉着她的手, 亲亲切切地往外走, “那料子真是好,我手粗, 都不敢摸上去,生怕一摸就刮了丝……”
文照鸾便由着她拉去小花园说话去了。
·
北院西厢房。
厚厚的隔墙隔院, 无论这处闹出什么样动静,北院正屋里刘氏舅母都听不到。
郑幽兰一声不吭地盯着眼前摆的两匹缎子。
绸是极漂亮的, 泥金点点,衬着银红的底, 既鲜艳又新嫩, 衬韶华的女郎再好不过。
她又生得秀丽,穿这么一件, 何愁招不来郎君子弟的注目呢?
可她心里难受极了。
既委屈又怨恨。委屈的是她等了这么多年,却这样轻而易举地被辜负;怨恨, 恨那文氏明晓得自己心意, 还送这样两匹布来, 明晃晃的炫耀和羞辱。
她们说话的声音远去了。就连阿娘对上她,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殷勤笑脸。
她感到自己被狠狠地轻贱,绸子愈是好看, 她就愈想放声大哭。
婢女缩在角落里,不发一言,生怕自己一举动就惹来女郎的注意。
郑幽兰将泪憋回去,一股无由的怒火涨满心间,猛地道:“剪子!”
婢女一怔,“女郎……”
“我说拿剪子!”她几乎尖叫。
婢女一溜烟取了剪子,战战兢兢地递过来。
郑幽兰抢过剪子,不由分说,扯开布匹,将银红、泥金一股脑胡乱地扎了,“嗤啦”一声,一剪到底。
布帛碎裂的声音尖锐,却莫名地使她心里畅快。
绸缎在她手底下发出一声声哀嚎。她将它想象成文氏的脸,一剪子、一剪子、一剪子……
直到两匹布都被撕扯成碎片,凌乱地堆在桌上、地上、她身上。
她坐在这一堆乱絮似的碎绸缎中,脸上淌满了泪,回头看婢女,见她吓得瑟缩成一团,眉头皱起来,“你怕什么?”
“我、奴婢……”婢女磕磕巴巴,想上前来,“女郎……剪子奴婢拿去吧……”
郑幽兰发现自己还握着剪子,方才疯了一般不知疲倦,手上早已被勒出深深的印子。
她盯着剪子锃亮的铜尖,那上头扭曲地印出了她阴沉的脸。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怕我伤了自己?”她幽幽地笑了出来。
婢女吓得快要哭了,胡乱地点头,“太尖了……女郎还是给我吧,别划了……”
郑幽兰长舒了一口气,咬咬唇,方才愠怒已收敛几分,和颜悦色地对她道:“你放心吧,我不过对着死物出出气。你也瞧见了,那文氏太气人——你出去吧。”
“我陪着您。”婢女小声道。
“出去。”郑幽兰压下心底不耐烦,瞧这婢女也觉得蠢笨。
婢女还想再说,她腾地立起来,踩着一地碎布头,攥着剪子冲她而来。
婢女惶恐地尖叫一声,没命似的逃出去了。
郑幽兰一手攥着铜剪子,施施然关了门,在一地狼藉中,摸了摸极锋利的剪子尖,反微笑起来。
·
裴氏与文照鸾正在小花园说话。
她满肚子的心事,全都与女儿有关,该与文照鸾讲,可怎么讲得出口,因此只能东拉西扯,说些不相干的。
正说着,外头慌慌张张跑来了个人,不是旁人,正是她院子里的仆妇。
那妇人顾不得礼数大小,奔到她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拽着她要往回走。
裴氏十分丢脸,一把攥住她,“你好好地说话,怎么没主没仆的!”
“快、快……快回去!”仆妇道,她跑得快断气了,“女郎她不好了,她扎了自己……”
“轰”地一声,裴氏脑子里一片空白,血色都褪尽了,“她怎么样!”
文照鸾也跟着站了起来。
“皮肉都翻了,好多血!您快回去瞧瞧吧!”仆妇扯着嗓子喊。
还要再说什么,却被一只手狠狠掐了一把,慌里慌张地转过头,是文氏夫人。
“嚷什么?你要让全家都听见么!”文照鸾目光冷冷的,寒冰一般刮过她,转而吩咐一旁翠袖,“将顾医婆请来,皮肉外伤,快去!”
翠袖答应一声,腿脚极其轻便,一会儿就跑没影了。
裴氏腿脚打颤,在仆妇在搀扶下,跌跌冲冲地向院子里过去。
文照鸾一声不吭地跟在她身后。
到了西厢房,已瞧见满院子乱哄哄的,慌里慌张,有人搬着桌椅板凳出来,有人端着一盆子清水进去,有人揣着一堆碎布头,匆匆地要去处置了。
文照鸾眼尖,一眼就瞧见那碎布是下午才送来的绸缎。
众人没头的苍蝇一般,一瞧见裴氏,慌忙拥到她跟前,说这的说这,说那的说那,吵吵嚷嚷,教人听不清一个字。
裴氏心急火燎,一股脑拨开她们,大步就往屋里冲。
文照鸾落在后头。又有几个围住了她,抢着与她说话。
“一个一个说。”文照鸾点了一个,正是一向侍奉郑幽兰的婢女,“怎么回事?”
婢女哭得满脸是泪,说话都在发抖,“女郎要我拿剪子,先剪了绸子,又要来剪我;我跑出去了,又不敢走,窗隙里看她,只见她拿剪子扎自己腕子!”
“还好咱们都看着,只扎了一下,咱们就冲进去了。她又挣扎,扎了自己两下!”一个仆妇接道。
余人都点头,嘴七嘴八地抢白。
文照鸾听明白了,“她可说了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忽然都停下来。方才那婢女挤在几人中,正偷偷地要溜走,教她一把捉住,慌得大叫:“我不知道!我没听着!”
“实话说,否则罪责都是你的!”文照鸾气笑了。
婢女又哭起来,耷拉着脑袋吞吞吐吐说了:“她说、说……‘我若死了,都是文氏害的’!”
文照鸾放开她。
婢女瘪起嘴,大哭起来。
文照鸾不理她,分开人群,走去屋里瞧郑幽兰。
从外室到内室,地上斑斑点点的血迹,正有人埋头洒水清理。内室里有几个人,围拢在床边。床上躺着紧闭双眼的郑幽兰,床褥与寝帐上也沾了鲜红的血渍。
裴氏正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又哭又骂。郑幽兰也不知是活着还是死了,脸白得吓人,一动不动。
听见动静,裴氏回过头,通红的眼圈对上文照鸾。光线通透的内室里,见她尤其清艳,光彩照人。裴氏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不明不白地带了一股子埋怨。
“你来做什么?”她口气已不像方才小花园里亲热,“你来看我笑话么?你走吧。”
恰此时顾医婆在翠袖的带领下,携着药箱匆匆地赶来了,一进屋便往内室走,一边走一边嘱咐婢女:“去煮水,煮沸了端来;洁净的手巾;牛乳、面、粥之类好克化的吃食……”
说着,瞧见内室里几人,先向文照鸾点点头,又向裴氏道:“不要慌,我来瞧瞧。”
说着轻轻拂开母亲,到了女儿跟前,先摸摸额头,再揭开被褥,瞧腕上那伤口。
伤口已被胡乱地紧缚住,手法很不像样,血从里头眼红地渗出来。
沸水很快端过来,顾医婆亲自烫了剪子,小心翼翼剪开布条,清洗伤口,一面洗一面道:“伤口大而不深,我替她臂上扎一条绳子,半盏茶后松开。伤口上裹的布条也是如此。你们记着我的手法,到止血之前,都要依照这法子做。”
床上的郑幽兰缓缓睁开眼,没再挣扎,只是道:“救我做什么……我死了倒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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