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照鸾“嗯”了一声,更像是含糊的答对。
她脸红了。
【作者有话说】
肥……肥起来了!
第84章
二月早春, 韭菜已收了一茬;菠菜新绿,油晃晃得喜人;宜种菘、苣、葱。
一年到头,菜园子里都有事忙活。裴松忙得不亦乐乎。
他没什么本事, 种菜还是一把好手。阿娘最喜欢他种的菜,吃一筷子, 就晓得是外头买的还是他种的。
奴仆们也喜欢他——除了那两个帮着他浇园子的小厮。
那些人喜欢他,是因为他清静本分, 从不刁钻;两个帮手不喜欢, 是因为浇园子太累。
裴松看得明白, 但他不在乎。
他对放在眼里的事,是万分上心的, 比如这一园子菜。
这些时候,天气十分和畅, 哪怕是下雨,雨丝飘在脸上, 都让人觉得绵绵顺顺的。他也就格外喜欢待在园子里。
从日升到日落,忙活了一整日。
小厮提醒:“该回去吃饭了!”
满园子的韭菜菠菜在晚风中微微低头, 向他致意告别。
裴松这才洗净归置了锄头榔头, 恋恋不舍地辞了它们,沉默寡言地回到了自己的西南院。
一脚踏进屋门, 琐碎繁杂的尘世气息就扑面而来,他被不由分说地拉进了现实。
“明日我就教人支张榻在那破园子里, 你去睡, 不要回来了!”王氏坐在灯火下, 一张漂亮的脸气得发青。
裴松抬头看看她。
再好的美人,咬牙切齿的时候,脸也是扭曲的。
裴松道:“什么?……哦, 明日?好。”
说着,环顾四周,就要问饭菜在哪里。
王氏气狠了,抄了个铜莲花盏就往他脑门上摔,“你是死人不成!人家都欺负到我们母女头上了,你还尽顾你那把子烂头菜!”
裴松一闪身,稳稳地接住了茶盏,叹了口气。
王氏总好发脾气,一发起脾气来,少说就要耽搁小半时辰。
“……你恼什么?”他问。
王氏冷笑,通明的灯火下有股狠厉的美艳,但眼神是委屈的。
“自从嫁了你,我就成了活寡妇!成日里种菜养鸡,都到了别人家肚子里,又落着哪个人说好!”她气咻咻地数落,“我欠那一口吃、一身穿么?如今反而不如我在里头,还能相互说说话。你瞧瞧外头人哪个不笑话我,说我嫁了个庄稼汉……”
裴松闷不吭声,只听着,手脚有些没地方放。
王氏果然数落了小半个时辰。
裴松越来越饿,只得道:“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吃吃吃,吃瘟去吧!”王氏骂,“要吃的你不会去厨房,问我做什么?我吃了,别来烦我!”
“……哦。”
裴松在她的骂声中,出了门。
晚食的时候过了,去厨房是不方便的。好在耳房里一贯留着他的吃食,他就便扒拉了三碗。菜有些冷了,但他吃得依旧很香。
仆妇守在旁边,唠唠叨叨的,替他叹气。
一顿饭功夫,裴松才明白了王氏那股子邪火怎么回事。
原来是阿娘屋里来人,说荔娘胆子小,不好去大场面瞧热闹;还说过些时候将要请个女先生,教一教荔娘说话走路。
这不是很好么?
裴松将饭扒拉完了,最后问仆妇:“女先生什么时候来?我备几条腊肉?”
仆妇重重叹了口气:“备什么腊肉哇,又不是村里的夫子!”
他答应了一声,将碗碟收了。
半晌,又道:“上回,二郎怎么没回来?”
“哪回?”
“就上回,初八。”
仆妇道:“那不是他在宫里值宿么?”
裴松却道:“不是,初七值宿。”
仆妇不耐烦算什么初七初八,将狼藉杯盘拢在盆里,临走前道:“初八也值宿,有什么见怪的?”
“是初七,十四,廿一。”裴松在后头更正,只是没人听他的了。
他也不晓得是什么事,只觉得似乎有事,但既然二郎媳妇都没说事,那就算没事吧。
同时,他本能地不愿意立即就回屋。回屋后见着王氏,一个不合她心意,她还得骂。
于是裴松到北院里找刘氏说话去了。
·
王氏听着他的动静远去了,冷笑,没回内室,却去了屋后头。
后头两间房,一间是裴昂的,一间是裴荔的。
裴昂的屋里静悄悄,只有灯烛白白地点着;裴荔屋里倒映出两个头碰头的小孩子人影,笑闹声传出来,还有仆妇说话的声音。
兄妹俩在一间屋里,裴昂正教妹妹玩双陆。
王氏气便不打一处来,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推开了屋门,惊得里头声音一噤。
“男女七岁不同席,圣人教导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她叫道,“大晚天的还拢在一个屋里,你们知不知羞耻!”
仆妇吓得一句也不敢多说,低着头便窜出去了。
裴荔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僵在屋里,手里双陆的棋子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裴昂也不说话,只是气鼓鼓地瞪着她。
王氏嫁来裴家五年,当了五年继母,自认对一双儿女不亏,可怎么也养他们不熟,活像两只白眼狼。
想想她是怎么受的气吧,还不是为了这个又蠢又笨的女儿!
“你手里拿的什么?”她无视裴昂,向裴荔道,“小小年纪不学好,要学人家耍钱!这都是烂赌鬼玩的东西,你算是个正经人家女郎吗!”
越说声音越大,越说语气越尖刻。
裴荔慌得将棋子一丢,哆哆嗦嗦抽泣起来。
裴昂不服,顶撞她:“宋师氏也玩双陆的,这一副是她买的,怎么不能玩!”
王氏满肚子邪火直冒,案上抄起一柄鎏银如意,倒拿着灵芝如意头,将硬梆梆的柄就来抽他。
裴昂灵活得像猴,侧旁一蹿,便到了她身后,拿肉鼓鼓的拳头对着她后腰,狠狠捣了一拳,疼得王氏龇牙咧嘴,又胡乱抽了几下,没抽着人,回头反见那小子溜出了门,逃走前还扮了个鬼脸。
王氏气得发抖,涨红了脸,不去管裴昂,对着裴荔便是一顿胡抽。
如意是鎏银的,抽在手上、臂上、背上、腿上,疼得裴荔钻心。她一缩,王氏便发狠,“还躲!你敢躲!”
裴荔更不敢躲,呜呜地哭起来,哭得一脸涕泪,王氏见了愈发嫌恶,一边打一边骂:“馕糠的样儿!夯货!就你不上台面!害我丢人丢到外头!活该你一辈子没福!”
她将继女作受气包发泄,打了一会,终于畅快了一点。
正打得痛快,忽然外头门又一响,还没来得及回头,猛听裴昂那小子去而又返,“啊呀呀”地冲进来,自己腰眼上挨了一记,王氏往前一个踉跄,如意砸在自己脚上。
裴昂躬着身子,将一支不知哪里掏来的戟正戳着她,向裴荔大喊:“呆子,你还不跑!”
裴荔打了个颤,想跑又不敢。
戟是摘了尖的,柄也削去了一截,小孩子家家耍的玩意,王氏回过神来,自然不怕,一把捉了,反把裴昂拖近了两步。
裴昂也怕,紧催了裴荔几下,裴荔这才慌手慌脚地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哭。
王氏骂道:“等你爹回来,我让他杀了你这逆子!”
说着伸手就薅他的头发。
“妖妇!”裴昂与她对骂,“你是我家的仇人,我爹不要你,你找我叔去吧!”
王氏心虚,冷不防一激灵,手便松了,“谁与你嚼舌根的?”
裴昂才不管她,见裴荔跑了,将那戟往前一送,右手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往地面一泼,转身便跑。
王氏一个跟步,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啃屎。原来是一地的香油。
她又气又恼,落在香油里,也不顾体面,指着外头撒泼:“你有骨气!跟自家人闹,你就没种找你二婶子闹!你是男子汉,怎么不见给你妹妹打抱不平!窝里横,你算个孬种!”
她自顾自骂,早也不知兄妹俩逃到哪儿去了。
·
经这么一闹,半夜里,裴荔发起了烧,到天明,仆妇们才觉察,慌忙去请大夫,喂水的喂水,喂药的喂药。
大夫来看过,道是惊悸所致,又叮嘱说女孩儿阴盛怯弱,不可责打过重,开了一张黄岑半夏的方子;又出了两合药酒,拿当归、川穹浸的,添了一味乳香,教仆妇每日早晚,搽在瘀伤处。
刘氏听闻了消息,连忙赶来,见那一小盅药酒,脸登时便沉了下来。
她问仆妇:“不说是风寒么?搽药酒做什么?”
于是撩起裴荔的袖子,见细瘦的臂上银如意打出来的青青紫紫,气了个倒仰,当即把王氏唤来,骂了一通。
王氏推说自己心急,赔了半天不是,又诉了半天的苦,这才把事情囫囵揭过了。
文照鸾也来看望,正值裴石休沐,二人便一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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