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人家奶奶的头七还没过,她说这话好像不合适。
于是她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欲言又止。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时,有那么一瞬,她几乎可以确定,对方是想要跟她说些什么的。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在这条长长的银杏路尽头,松开了她的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当家的
往后的日子, 唐晚书照常在店里上班,『余生殡葬』也恢复了接单。
余北星多数时候在店里,有活就去干, 没活也不出门。
从前, 小余老板只有饭点儿过来陪奶奶吃饭, 平时在外面忙的时候多。
而今反倒天天在店里待着。
听小周姨说, 这几天晚上也没回自己家, 就在这儿睡的。
就睡奶奶那屋。
近段时间, 余北星比从前沉默了许多, 本身骨子里就是比较内敛的性子, 偶尔野痞劲儿犯了的时候,才逗人玩。
现在不怎么野了, 也不怎么痞了, 更不爱说话了。
闲暇的午后, 小余老板就喜欢一个人搬张折叠椅, 拿罐冰可乐,在店门口坐着。
大冬天一边灌冰可乐,一边发呆。
唐晚书听小周姨悄悄地说, 前些年, 余北星也有这样一段日子。
是五年前刚回来时,那次原本只是休假, 回家里帮帮忙, 完事儿还要去大城市继续工作的。
没想到余老爷子意外过世了,自己也被拘留了半个月,没多久,就决定了继承这间铺子。
也正是那个阶段,余北星也这么整日整日地发呆, 不说话,也不怎么爱玩闹了。
不过如今,吕诚经常来,有时候白天带客户去看房,回来就捎带脚到『余生殡葬』店里坐会儿。
大冬天,诚哥不能骑小电驴了,就开着辆小电车,忽忽悠悠地,没事儿就来店里蹭小周姨做的饭。
谷奶奶没过头七,也不适合喝酒娱乐。
余北星这段时间一直没去『凌晨三点』,不过大鹏老板倒是晚上总来。
能赶上吕诚在,就哥仨一块吃顿便饭,吕诚要是回家接孩子去了,陈雨鹏就自己在他北哥这蹭饭吃。
叶晓白又加班去了,听说又连着接了两个团,抓住旅游旺季的尾巴,忙忙叨叨地往冷川口走了。
他们的小小白别看岁数不大,身上工作的担子可真不小。
唐晚书依旧在店里上班,有时候她觉着,余北星这样的生活,也很好。
有兄弟,有事业,有自己的生意……
实在是没什么理由离开凌朔,去跟自己拼一个摸不着影儿的未来。
无非就是少年时那些画画的梦想,但终将随着日复一日的岁月,变得不再重要。
店里仿佛一切都回归了往日宁静,一如既往的铺子,一如既往的陈设,看日复一日的日升月沉,听渐起渐灭的雪落无声。
唯有朝南卧室里,那个慈祥面善、爱读书的优雅老太太不在了,除此之外,似乎什么都和往常一样。
唐晚书接了几份代烧元宝,特意把日子错开,空出了谷奶奶的头七那天。
那一天,她和余北星只给奶奶烧元宝,要多多地烧。
工作之余,唐晚书闲时也三天两头跟简子瑶,微信上聊聊天。
她这里的近况,简子瑶都知道了,一时半会儿也不催她回去,还一个劲儿地让她“安慰安慰小哥哥”。
“那怎么安慰呢?他现在也不能去酒吧跳舞,我也没法点酒给他捧场。”
唐晚书有些为难。
“哎呀,你就只会给人家捧场呀?”
简子瑶的字里行间,透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力感。
“那我还能做啥呢?”
唐晚书轻轻地叹气,她不擅长安慰人,她的人际交往工具箱里,似乎就没有处理情绪这项工具。
简子瑶急坏了,恨不能从手机屏幕里爬出来:
“扑呀,直接扑上去!”
唐晚书抬眸,望了一眼店门口身形修长,清俊高挑,一身全黑外套映衬下,比例完美的青年身影。
余北星站在屋檐底,影子落在阳光里。
褪去了几分往日野性难驯的混小子气息,眼神里多了几分凛然之色。
沉着内敛,一身正气。
唐晚书将目光收回到平板电脑上,继续打字:
“这样不好吧?”
简子瑶急得百爪挠心,哭天抢地:
“哎呀,你可真怂!这一点儿都不像你!”
唐晚书也有些灰心,垂下一对明澈清亮的双眸,单手托腮,陷入凝思。
她虽然不太会说什么安慰人的甜言蜜语,不过,奶奶的头七祭祀流程和用品,她早早地准备好了:
一万枚金元宝、十箱黄纸、三箱冥币、十捆香、一对纸扎的金山银山、一栋大别墅、一辆黄金小汽车……
工工整整地写了送钱表文,阳上人的落款处,写的是余北星的名字。
他们凌朔当地为亡人祭祀,最重头七和五七,也就是离世后第七天,以及第三十五天。
逢这两个日子,家属都会准备丰盛的祭品,有条件的还会到当地的寺庙、道观,为亡人焚香超度。
奶**七当日下午,余北星也在真武庙,为安排了超度法会。
当晚,小周姨做了一桌子奶奶爱吃的菜,摆上照片,焚了香,饭碗里插上了筷子,一切都安排好了,大家才一起吃饭。
等到天色全黑下来,余北星将给奶奶的头七的祭祀用品,一件件搬到小院。
其中还包括了几件奶奶日常穿的衣服,以及去年为奶奶画的那幅、被收藏在老式苏联饼干铁盒子里的油画小像。
一件件,一样样,码在整齐堆叠的十袋1000枚装的金元宝最上层。
读诵表文前,唐晚书也出来到院落里,俯身于琳琅满目的祭扫用品前,看了看。
而后将最上面那幅油画小像,撤了下来。
“奶奶说,这个你留着。”
“奶奶什么时候说了?”余北星微微疑惑。
“奶奶托梦时跟我说的。”
余北星神色顿了顿,笑了,是那种久违的,带着些许痞气的唇角上扬:
“……奶奶还托梦跟你说什么了?”
“奶奶说,你要是实在想给她画画,就画幅新的,五七的时候烧给她,等到周年时,再画几幅……”
这一次,余北星差一点没忍住笑出声:
“……托这么具体的梦啊?”
唐晚书认真地点点头:
“嗯,奶奶还说,最好再画几幅挂她卧室里。”
小余老板笑得吊儿郎当:
“长本事了,这过几天能出马了。”
“那你看……奶奶就是这么说的。”唐晚书扬起明媚的双眸,笃定极了。
“行,听奶奶的。”
余北星答得没一丝儿犹豫,起身将那幅小画收起来,重新放回奶奶的卧室,挂在墙上。
做完这些,才回来开始读送钱表文,点火烧纸。
小余老板烧纸,有着娴熟的独门技巧,先将一袋袋金元宝垒成砖墙的造型,前后左右用成捆的黄纸围绕。
读完表文,用打火机将表文一角点燃,而后卷起来,塞进几袋金元宝之间的缝隙。
不出五秒钟,火苗窜起,火光冲天,金元宝连带着黄纸一圈圈地燃烧,犹如一道寂静夜空里盘旋的火龙。
原本寒气十足的冬夜室外,也一点一点地暖和起来。
唐晚书搬了个小马扎,坐着看余北星给奶奶烧纸。
今晚的元宝黄纸格外丰盛,要烧上好一阵。
一如凌朔漫长而缠绵的冬季。
随微风轻轻摇曳的火光里,余北星开口:
“奶奶,本来打算那幅画也烧给你,你代言人说留着,我就留着了,等我再画个新的,五七的时候给你。”
“……我什么时候成代言人了?”
于打着旋儿轻轻飞舞的灰烬前,唐晚书的声音清清淡淡。
“那当家的,咱店里当家的说……”顽劣痞坏的青年改口。
“那、叫、店、长。”
唐晚书伸出纤细的指尖,探进对方敞着拉链的短款羽绒服里,捅了一下。
刚好捅在对方肌肉结实的腰侧,没能捅得动。
“奶奶面前,好好说话。”
这一次,余北星大声地正色开口:
“那,摔花盆的,奶奶,摔花盆的说,让我给你画画。”
“………”
唐晚书不再说话,而是专注地看着余北星烧纸。
时节早已过了立春,凌朔的夜晚却与寒冬腊月,没什么区别。
夹杂着寒意的灰烬盘旋飞舞升空,随着冲天的火苗,张扬地跳动,自弱而强,再慢慢地由盛转衰,直到良久之后,只剩下一小丛。
余北星拿了根木柄长铁棍,轻轻地翻动着余烬,让它们更充分地燃烧。
还特意地将一小撮灰烬拨弄到圈外,按照当地习俗,是赠给走过路过的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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