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的家族微信群,是前些年她大姑建的, 她爸、她后妈、她弟弟, 还有几个表兄弟姐妹,都在里面。
也曾邀请过她来着, 她懒得理会这类无效社交, 就没进。
但有用的信息她一点儿也没错过,反正她大表哥会分享给她。
昨天的家族群里,也十分热闹:
「亦真亦幻」:大姐夫,你放心,唐泽儒欠你们的钱, 肯定能还上。小唐已经在谈男朋友了,这事儿唐泽儒也知道,男方条件好,预计这一两年就会收到彩礼,到时候我们肯定先还钱。
「唐家大家长」:滚犊子吧你,凭啥拿我们老唐家姑娘的彩礼钱,还老唐家儿子?你这不拆了东墙补西墙,左手倒右手么?合着唐泽儒这些年挣的钱,都让你给自己儿子霍霍了呗?
「唐老大」:行了行了,人家还愿意还咱们就不错。
「唐家大家长」:老婆子你可闭嘴吧,你信她的啊?你当你们家晚晚是吃素的啊?真要将来结婚了,那彩礼能过她爸和她后妈的手?你可太小看你们老唐家人了,没一个省油的灯!
……
再后来,就没好听的了,无非是大姐夫骂弟妹,大姐在中间当和事佬,然后老爷子气得退群了。
最后发完全部聊天记录,她大表哥还问了句:
“妹儿,你这些天在哪啊?你大姑夫前些天去南方,没找着你,我舅妈说派人上你凌关老家看看,也没动静,你跟我妹夫你俩不是度蜜月去了吧?”
此时,唐晚书正悠闲喝完最后一口小米南瓜粥,将外卖盒收进垃圾袋,放在玄关,回来用湿纸巾擦拭了那别致的金属小圆桌。
忙完这些,才回复她大表哥的信息,表示自己确实在南方,就在男朋友家待着,哪儿也没去。
她现在给她哥编小剧本,都用不着打草稿。
说起她后妈派人去凌关找她这事儿。估计是没找着她,没好意思跟亲戚们说,派的是自己儿子谢知俊。
谢知俊都不认识她长什么样……
面对面都认不出来。
拿孩子当傻小子遛呢。
回复完信息,她坐在阳台那法式卷草纹样的铁艺秋千椅,翻开了谷奶奶留下的那本精装版《阿加莎·克里斯蒂》全集。
今日是个大晴天,阳光格外好。
她租的这个户型方方正正,时值上午,阳光自东南方向倾洒而下,落在藤蔓造型的秋千椅上。
有那么一刻,她忽而自心底生出一种宁静,似乎看见往日里,无数个这样祥和的早上,谷奶奶也是这般,一杯咖啡,一本书……
于似水流年的光影下,眼前万种乾坤,心底一派安宁。
翻动书页时,她看见那墨绿色的精装封面内侧,露出几张便签纸的一角,起初她以为是书签。
仔细看时,发现那上面竟有线条勾勒的铅笔画。
画面以人物为主,构图比较简单明了,没有经过特殊的光影点缀。
看绘画手法,不像是余北星这样受过专业训练的作品。
但画上的线条小人儿们,依然五官灵动,特征鲜明,动作样貌可圈可点。
每一张的右下角,还有带圈圈的数字序号。
看上去像是谷奶奶闲时自己涂鸦的作品。
听说谷奶奶年轻时,也是大家闺秀千金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唐晚书从这本精装书封面中,一共找到四张这样的便签纸,按照画了圈圈的角标序号,一张一张地排列开来。
第一张映入眼帘的,是个横着的大锅炉罐子,上面一行娟秀的小楷,写着“焚化炉”三字。
正前方躺着一具年轻男孩的遗体,遗体左右两侧,各站着一个少年。
看神色动作,似是在争夺这具遗体。
其中左边的少年穿衬衫、戴领结和墨镜,看打扮像是富人家的孩子。
而右边的少年穿简单T恤,寸头,五官立体,眉眼深邃,即便寥寥数笔,唐晚书也一眼认出来了,画的是余北星。
果然奶奶画自己孙子,都是有那么几分偏爱。
她翻开二号角标的便签纸,这一次的场景,她一眼认识,画的是他们『余生殡葬』店里那间小院。
男孩的遗体就停放在院落正中,其中带领结的年轻人,身后跟了七八个简笔画小人儿,做势要闯入小院。
而画中的余北星,独自一人挡在院门口,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唐晚书有些疑惑,现今城市里,可以停放遗体的地点,除了太平间就是殡仪馆。
除了像冷川口那样的村子外,通常不允许将遗体拉到民宅停放。
她再去翻第三张小画时,画面相对简洁,正中央一口瞩目的棺材,棺材旁那戴墨镜的神秘少年,正在用小刀悄悄去割棺木上的麻绳。
动作神态鬼鬼祟祟、偷偷摸摸。
真别说,画得分外有灵气。
画面一角还有个简单的指路牌,上面用铅笔小字写了“凌关”的字样。
唐晚书一下子想起,五年前,她姥爷的棺绳断裂。
余北星抬棺,唯一受伤的那次。
莫非不是意外?
她紧接着又去翻最后一张便签纸:
纸上画的是个十字路口,上面是个骑自行车的老爷子,与一位穿骑手服、戴头盔的外卖骑手相撞,两人两车,一同翻倒在地。
唐晚书忽然间记起,余北星爷爷车祸身亡的事儿,在他们几个关系好的朋友当中,也不是什么秘密。
但似乎从未有人特意提起过,是什么车。
以至于她下意识地听到车祸,就想起私家车、小轿车那种大型事故。
实际上,或许是电动车、自行车呢?
上了年纪的老人,本就禁不起磕磕碰碰,摔一跤都可能会要了命。
但是她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这件事与万楚河的案子,究竟有哪些关联。
念及此,她再去翻那精装书的皮质封套,想要再探索些什么。
她小心地将那封面拆了下来,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摸索检查,却再连一片纸都没有了。
唯有眼前,大概率出自谷奶奶之手的四张小画。
谷奶奶将这些内容画在一起,必然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奶奶其实什么都知道。
唐晚书想了想,寻了个前几天买文创时,店家赠送的透明文件夹。
她将四张小画,一一用透明文件夹保护起来,而后,晒着临近正午的冬日暖阳,继续思量。
午后,她闲来无事,又去了趟真武庙。
按照凌朔当地习俗,昨天谷奶奶的告别仪式之后,家里的灵堂就撤了。
不过,她还是可以随时去真武庙,为奶奶上炷香。
北方的冬日天黑得早,下午的时光总是格外短暂。
临近傍晚,她于庙里最大的真武殿跪拜时,一抬眸间,就看见了斜前方,坐在那小木桌后的青年身影——
余北星也在。
她原以为,今天自己休假,余北星多半在店里顶班。
谁想到,小余老板在外出摸鱼。
余北星在给神像描金。
新的神仙雕像到了,这一次是上元一品赐福天官。
小余义工穿着轻薄简洁的运动款羽绒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义工T恤。
黄昏将至,刚好有漫天的夕阳,透过大殿玲珑剔透的古旧木门,照在五官立体、棱角分明的青年侧脸。
对方持蘸了鎏金颜料的毛笔,正专注地描绘赐福天官。
一切都仿佛他们初遇的那天。
谁也没有打扰谁,唐晚书向真武大帝虔诚叩首,心中默念:
“奶奶,您的画,我几乎都看明白了。”
有些事,余北星不想让奶奶知道,但奶奶心中跟明镜一样。
跪拜完毕,转身踏出殿门的刹那,她听到身后清朗而磁性的熟悉男声:
“晚晚。”
余北星追上来了。
从真武大殿到庙门口,有一大段栽满银杏树的路。
大兴安岭一带银杏树极少,听说是从临省特意移栽过来的耐寒品种。
唐晚书还记得,秋天她来时,这里铺满了银杏叶,剩下还没有掉落的,也在天空上织起了一面黄金般的纱帐。
然而,大兴安岭的秋天,格外短暂,人们几乎不曾留意,是哪一场大雪过后,就一夜入冬。
整条路上的银杏叶,全落了,踩在泥里,埋在雪里,碾碎成尘。
从真武庙出来时,余北星牵起了她的手。
她没拒绝。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走了一路,踏过早已没有一片叶子的银杏树林,走过庙宇之外的红墙白雪。
临近银杏路尽头时,她说了句:
“回去之后,我们办画展吧。”
这一次,他沉默着,没再开口,黑曜石般深邃的双眸垂下,仿佛沉思良久。
唐晚书其实下一句就想说:“跟我走吧,小余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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