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衬下的青年侧颜,沉静凛冽、凝重内敛。
直到纸货几乎燃烧殆尽,余北星转过头来,语气平静地开口:
“奶奶的事,我还没跟我爸说。”
唐晚书惊讶:“这么大的事,你没跟你爸说?”
“说了干啥,我奶也不一定想见他。”余北星答。
唐晚书想了想,默然不语,对方说的似乎也不无道理。
片刻之后,小余老板半开玩笑地撇嘴:
“我爸来了,我就打不了幡了。”
他说的没错,以凌朔的习俗,老人离世,该当是儿子打幡、儿媳妇摔花盆。
儿子在场,怎么也轮不到孙子打幡。
“那我也摔不了花盆了呗?”唐晚书反问。
“那肯定的。”余北星答得混不吝。
小余老板就是想亲自给奶奶打幡。
半晌之后,唐晚书静静地开口:
“余北星,你觉不觉得有时候,人生其实就是守着与某个人的约定,匆匆来到这世间,见上一面。这个人可能是你的父母、伴侣、祖孙,也可能是你的恋人、师长、宠物,你岁月里某个惊鸿一瞥的少年,而这一面,可能只是一瞬、一眼、一岁,也可能是十年、三十年……”
她顿了顿,继续:“我也会时常遗憾,我在凌关出生,由姥姥、姥爷抚养,而我却没能花更多的时间陪在他们身旁。如果可以自己选择,我不会离开他们,而是日日月月,岁岁年年地守着他们,孝顺他们。”
夜深了,两人面前的最后一丝火光,也燃尽了,只剩大片的残灰。
余北星的手里,却仍旧攥着那根专业的烧火棍,顿了片刻,他缓缓地答:
“我听过一种说法,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只有那么多,假如你每天和那个人在一起,天天见,很快缘分就用尽了,有的人能在你的生命里存在三十年、五十年,而有些人之间的缘分,或许就只有五年、三年、或许更短。”
唐晚书垂眸片刻,忽而问:
“如果你能活到八十岁,而与那个人只相识于前三十年,往后五十年里都是失意落寞、穷困潦倒、孤独冷清的日子,你会后悔来这一趟么?你还觉得值得么?”
这一次,余北星思索良久,给了一个笃定的答案:
“不值得,但不后悔。”
“如果能够选择,这个世间,你还要来么?”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得到了对方笃定的一个字:
“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声色犬马
谷奶奶的头七之后第三天, 叶晓白从冷川口再次归来。
随着气候渐暖,『凌朔-冷川口』旺季线路进入尾声,许多司导行程不那么满了, 他们的小小白也得以休息几天。
于是跟余北星、吕诚、陈雨鹏几个人, 晚上组了个酒局, 就在『余生殡葬』店里, 点了烧烤和啤酒。
往常几个兄弟, 也隔三差五这么聚。
这段时间谷奶奶离世, 按当地规矩, 头七之内子孙晚辈不娱乐、不饮酒。
大家也有些天没聚餐了。
唐晚书本到了下班的点儿, 但今晚,余北星特意邀请了她, 她想了想, 答应了。
当晚七点钟, 她将店铺打了烊, 小余老板将折叠的大圆桌,支在了客厅正中央。
夏天时,他们几个喜欢在外面的院子里, 聚餐小酌, 冬天就搬进室内。
今晚除了外卖烤串,小周姨还特意做了好几个拿手下酒菜。
余家刚办完丧事, 兄弟们喝酒还是稍微收着些, 没喝白的,只喝了啤酒『凌山恋』。
酒是从斜对面小饭馆拿的,余北星跟陈雨鹏两人,一人拎了两提回来。
余北星跟那家小饭馆的大叔老板关系好,隔三差五跟兄弟们聚餐, 拿上几提啤酒,批量结账。
原本大鹏说,给晚晚姐拿饮料。
余北星特意问她喝什么,唐晚书想了想,不喝饮料,也喝『凌山恋』。
她再有个把月,就要离开凌朔了,『凌山恋』这酒,味道着实不错,可惜没有线上售卖,在外地喝不着。
小酒桌上,男生们吃喝闲谈。
听他们小白弟弟吐槽吐槽带团旅行中,受的委屈。
再听大鹏分享分享隔着天南海北,聊骚女网友的失败经历。
谷奶奶刚走,大家也都怕触景生情,不怎么提家事。
倒是吕诚,分享了个好消息。
金牌地产经纪他诚哥,签了个大单:
“那房子,卖了,上礼拜合同刚签完。”
“哪个?”余北星目光一凛。
“就『桦北家园』12号楼那个……”
“那谁,那谁那套?……”陈雨鹏欲言又止。
提到『桦北家园』的房子,素来豪爽如大鹏,也一下子支吾起来。
言辞间目光闪烁,还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唐晚书。
唐晚书也不介意,毕竟这件事,凌朔人讳莫如深,避而不谈。
也不被允许谈论。
但她听明白了,哥几个说的是,『桦北家园』那栋凶宅。
余北星倒是坦荡开口:“就万楚河租的那套?”
“嗯呗。”
吕诚咂吧了一口『凌山恋』,如释重负一声叹息:
“这房子啊,在我这挂了五年,整整五年,卖不出去,根本卖不了,租也没有长租。”
“这回卖谁了啊?”
他们的小小白闪着一对好奇的大眼睛,目光滴溜溜转。
“一个女生,南方来的,在大城市卷了十来年,失业了,想着来干点线上自媒体、自由职业。”
“那你跟她说这是凶宅了么?”余北星问。
“说了啊,那肯定得说,咱不能在这事儿上坑人家姑娘,你说是不?”
他们诚哥笑得人模狗样。
唐晚书不动声色抬眸,望了一眼。
她是不怎么信的。
吕诚是什么人?
那可是凌朔当地有名的地产大经纪人、金牌销售,阳宅阴宅两手抓。
全凌朔嘴皮子第一溜,最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他们诚哥的话,说八分,最多信三分,不能再多了。
这次不知道又是哪个外乡人,当了冤大头。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清冽,洞察力极强,吕诚被她轻飘飘一眼,看得竟也微微心虚,当下自己找补:
“我先带那姑娘,看了几套别的,看了有一个多礼拜,她都嫌贵……最后看的『桦北家园』那套,我说了,前几年这里面死过人,一个男大学生,可能是烧炭死的,到现在死因没查明。”
“那,她也要吗?”
叶晓白惊讶得一头齐刘海都飞了起来。
“要,问我长得帅不。”吕诚答:
“我说那确实挺帅,高高瘦瘦的……这我说的实话,没骗人家,那孩子确实长得白白净净,挺好看,是吧?”
“这就买了?”余北星挑了挑眉。
“可不呗,人家姑娘说,鬼哪有穷可怕。”
唐晚书小口浅酌着杯中的『凌山恋』。
心想对方说的也没错,人到穷途时,还怕鬼?
换她她也不怕。
最后,吕诚自言自语地感慨:
“这也算是解决了我一块心病,哎,这房子,搁我手里多少年了,从来没这么费劲儿过……”
众人自是举杯庆祝他们诚哥,又签一大单,半晌之后,叶晓白试探地开口:
“北哥,鹏哥,你们说那案子……还能查么?”
开口前,还特意瞥了一眼唐晚书,又瞄了一眼余北星。
唐晚书心中明镜似的,这件事是整个凌朔的秘密。
至于能不能说,几个人似乎都听余北星的。
但大约也就是从近几日起,这个守口如瓶的秘密,似乎余北星不打算再守了,也没什么顾及了,可以当做茶余饭后的八卦了……
有种“不拿她当外人”的疯感。
许是从余北星眼中,得到了默许的信号,连他们诚哥,也不再顾忌地大叹特叹:
“那还查啥啊?那不早就给封口费了么……那一栋楼,当年挨家挨户给的钱,全搬走了。”
余北星想了想,忽然问:
“最开始报警那大爷呢?”
“早出国了,跟闺女上加拿大去了。”吕诚咕咚咕咚地灌了大半杯『凌山恋』:
“几个楼上楼下的,卖房的卖房,出租的出租,还剩谁了?……那几个当事人,送外卖的沈大哥,这不没了么?当时还一个保洁,也找不着人了……”
唐晚书闻言,抬眸望了一眼余北星,默契地也收到了对方回望的目光。
当年案发现场的保洁,能找着,是冷川口徐家三姨——徐秀芬。
不过,她和余北星再一次不约而同地,谁也没提。
倒是叶晓白,在他们兄弟几个当中,原本酒量就稍许逊色,今晚趁着大家聚餐高兴,喝得又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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