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处山下有余生_千小予【完结】(63)

  “没问题,我出来前打了针。”

  “那,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唐晚书说着起身,帮对方将漂亮的大红色羽绒服,小心地穿在汉服的夹袄和襦裙上。

  而后,拉住虚弱女孩的手,从那吱吱呀呀的原木风楼梯上,一点一点地下楼。

  她没联系余北星,而是在路边招手打了辆车,报给司机的地址是沈大哥住的那家,铁路局家属院对面的养老院。

  沈大哥是五年前,给万楚河出租屋,送过餐的外卖骑手。

  司机轻车熟路,载着后座两人,十来分钟就到了。

  “这里。”

  “是……这吗?”米寸寸疑惑。

  唐晚书看看窗外,这里没错,但又似乎不太一样。

  “不就铁路局家属院外面么?没错,就这一家。”司机大叔胸有成竹。

  唐晚书疑惑地扫码付了款,再次确认了门脸招牌,以及身后的铁路局家属院。

  而后才扶着米寸寸,慢慢地下车。

  环顾四周,她忽而就明白了哪里不一样。

  这座养老院的斑驳小楼,比起她昨天来,多了不少人:

  三五成群站着说话的护工、裹着羽绒服坐轮椅看热闹的老人……

  以及门口一辆正缓缓驶离,尾灯消失在冬日黄昏暮色里的120急救车。

  唐晚书谨慎地将米寸寸护在身后。

  紧接着,她在院落间的人群里,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张路、何芳华、何芳华的丈夫沈鸿……还有几个出来进去忙碌的护工。

  氛围格外凝重,人群出奇地沉默,整个小院儿静悄悄的。

  即便众人只是小声低语,听不清什么,可一个个人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哀戚之色。

  唐晚书心里隐隐意识到不妙。

  果然,下一刻,张路扭过头,呜呜呀呀了一句话。

  即便对方口齿不清,她这一次,也依稀辨别出了那几个字,是:

  “我大舅走了。”

  唐晚书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掌心中攥着米寸寸的手,也一点一点更加冰冷而僵硬。

  她一步一步,缓缓走近沈大哥的那间小屋,周遭一切都寂静得可怕。

  斜阳暮色的光影里,沈老太太背对着门口,站在床前,最后一抹黄昏的余烬,映着她满头银色的卷发。

  老人不动不语,气质依旧严肃,神色也依旧冷静,可那利落挺拔了一辈子的腰杆,此刻似乎也微微弯曲。

  沈莹在母亲身边,不敢啜泣出声,悄悄的用衣袖抹眼泪。

  唐晚书的目光落在床上躺着的男人身上。

  男人双目阖闭,脸色灰黑,仿佛安详地睡着了一样,眼角的皱纹似乎都张开了,反倒显得没有那么沧桑。

  他没有盖被子,还穿着裤脚和袖口都撕破了洞的衬衣衬裤,上面挂着两根长长的线。

  屋子里仿佛还氤氲着他呼出的,腐朽而颓败的热气。

  他的左手张开,右手却握紧成拳,像是掌心里攥着什么珍惜宝贝似的,至死也不肯松开。

  唐晚书悄悄地转身,与米寸寸的目光,无声地对视。

  她们终究是晚了一步,万楚河案证人之一的外卖小哥,已经离世了。

  她没有打扰沈老太太和沈莹母子,而是转身静悄悄地出去,回到中厅。

  沈家其他家属,也正自忙碌,沈家二哥沈鸿请假刚回来,正在给人打电话。

  沈鸿与他大哥的身材样貌,倒是大不相同,中等身材,个子不高,五官也更温和、沉着些,正自举着手机,小心措辞:

  “燕子啊……二叔给你订票,回来吧,你爸……走了……”

  另一边,沈家二嫂何芳华也从电话联系人里,翻余北星的号码,翻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翻出来,忽然手机界面不动了。

  手机是比较老旧的款式,天冷冻得电量耗尽,自动重启了。

  “我来打吧。”

  唐晚书轻轻地开口,拿自己的手机拨号。

  真武庙,临近闭观时分,余北星大步走进偏殿,向值殿的长者:

  “孟道长,给我拿个长生牌。”

  黑色短款羽绒服的口袋,忽而嗡嗡地震动。

  电话里,她的声音永远清冷、沉静,有种冬日雪岭山泉般的明澈,让人的心也一下子变得宁静。

  “回来吧,沈大哥的长生牌,不用了……”

  余北星沉默了几秒,不知是否由于震惊,片刻之后,才答: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雪落无声

  等候余北星来时, 唐晚书叫了辆车,将米寸寸送回了凌朔人民医院。

  医院那边有保姆冯阿姨接应,倒是不用担心。

  如今这么一个场合, 她得留下来。

  不多时, 余北星到了, 一应物件全都带齐。

  沈家早有准备, 前些天, 沈莹就在『余生殡葬』店里订购了寿衣。

  小余老板来了, 直接给穿衣服。

  沈老太太已然不在屋里, 在大厅跟养老院的其他老人聊天, 唐晚书和沈莹于床边,静默而立, 看余北星给亡人打理、穿衣。

  这事儿, 还真就余北星能干。

  沈大哥185以上的身高, 人高马大, 虽然这会儿身体尚有余温,还软着,可翻身穿衣也不是那么容易。

  跟那些油尽灯枯、寿终正寝的干瘪老头儿老太太不一样。

  余北星是个成手, 体力技术都过硬。

  翻身时, 沈大哥的右手依旧保持握拳的姿势,余北星将掌心轻轻地打开了。

  那里面躺着一枚通体金黄、晶莹剔透的琉璃元宝。

  “我给他的, 让他带走吧。”唐晚书开口。

  沈大哥一辈子爱财, 手里攥着点什么走得踏实。

  “嗯。”

  余北星点点头,又将那掌心合上了。

  120此前来过,来时人已经走了,死亡证明之类的相关手续,都开了出来。

  由于人不是在医院走的, 遗体没法在凌朔人民医院太平间存放,于是直接送往『别处山殡仪馆』。

  余北星开灵车,唐晚书依旧坐副驾。

  临启程前,小余老板跟沈家老二沈鸿,一同核对了丧葬事宜。

  沈家丧事简单,毕竟是已经断绝关系的儿子,老太太不让大操大办。

  原本老太太的意思是,今天拉走,明天就火化,骨灰往别处山下树底下、雪坑里一洒,就算完事。

  但沈鸿觉着不行,他大哥有孩子,别管离婚时孩子跟了谁、关系好不好……那都是孩子的亲爸,以后回来时,总不能连个拜祭的地方都没有。

  于是好说歹说,说服了母亲,多停灵一天,等着侄女回来,后天再火化。

  而后又背着老太太,悄悄地在余北星这儿,订购了个骨灰盒。

  此刻,沈鸿也开了辆小轿车,载着妻子何芳华,妹妹沈莹、外甥张路,跟在后面,一路护送灵车,一同去往『别处山殡仪馆』。

  计划就算不买墓地,也给大哥安排个骨灰寄存的地方,也算是亲兄弟一场,尽了心。

  灵车上,一路无话,驶出市区时,唐晚书轻轻地开口:

  “今天下午,米记者问她那件广袖流仙裙,什么时候去冷川口取回来?”

  她特意没说万楚河的事。

  这件事,米寸寸拜托过很多人,连吕诚都找到了,却独独没联系过小余老板。

  也不知道是不认识,还是有意避开。

  “本来想前几天就去,店里的货也见底了。”余北星答:

  “沈大哥的事儿,我估摸着还得两三天,这回定了,后天告别仪式,咱俩大后天,就去冷川口提货。”

  唐晚书点点头,余北星估算得还真准。

  谁还有几天活头、谁哪天走,误差不超过48小时。

  这哪是抬棺的?这是活阎王……

  “这次,能不能带我去凌关看看?”

  这是唐晚书鲜有的,向小余老板提出请求。

  她不久之后就要离开凌朔,回帝都了,凌关交通不便,连机场都没有,再想什么时候回趟故乡,不容易。

  她想让他,带她回一趟家乡。

  “没问题,咱俩还可以多呆几天,逛一逛,你想呆多久都行。”小余老板应得爽快。

  唐晚书想了想,叹息摇头:

  “不,不呆了,就看看,转一圈,就行了,那已经没有我的家人了。”

  ……

  当晚7点半,余北星开灵车将亡人送达『别处山殡仪馆』。

  唐晚书听说,沈大哥的女儿已经从南方赶了回来。

  只有两个晚上、一个白天的时间停灵,到得后天一早,就是告别仪式。

  沈家这些年,一直是老二沈鸿做主,即便老太太不出面,告别仪式也给安排妥当。

  照例是余北星统筹,陈雨鹏主持,吕诚、叶晓白……几个兼职抬棺的哥们,一大早都到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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