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后来呢?”唐晚书立即追问。
“后来我就放门口了啊,但我寻思这家人不对劲,我就在门口又等了一会,谁知道里面那人在猫眼看我,见我没走,搁里面又吼我一嗓子,让我滚……我还挺生气,转身我就下楼来了……我寻思指定是里面干架了,我想报警来着,但一琢磨吧,我前两天跟人玩了几把,还输了大几百,这警察不得查我啊,完事我就鸟悄儿走了……”
男人说话时,语速加快,面色微红,整个人显出一种不正常的亢奋,宛若两头燃烧的蜡烛,于油尽灯枯前绽放的火光。
“之后你又听说了那家人的消息吗?”
男人由于说话太快,而费力地喘气,喘了一会,才继续:
“你猜怎么着?第二天早上,听说里面死人了,邻居报的警,死的是一男孩,听说是打南边来旅游看极光的,在屋里烧炭自杀了……指定不是自杀啊!我去那时候,屋里面好几个人呢,都哐哐打成那样了……”
男人又说了一会儿,许是累了,那股兴奋劲儿冷却下来,半晌之后,重重地叹息:
“我看报道,那孩子挺年轻的,大学生,跟我姑娘岁数差不多,唉,不知道爸妈心里得多难受……”
“那,有人问你那天的行踪吗?”唐晚书轻轻地试探。
“有啊,警察顺着那外卖订单,找着我了,我这不身上有案底么,我一怂,我说我那天喝多了,不记得了……实际上那天啊,我真没喝酒。”
随着斜阳落幕,这个徘徊于城市边缘的男人,神神叨叨说了半天,终是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慢慢地睡着了。
不多时,男人的弟妹何芳华,办理完手续流程,带着护工回到房间。
唐晚书见家人来了,自己也便告辞出来,于中厅里,见沈老太太正跟余北星交流着后事相关。
老太太别看上了岁数,依旧干练,说话聊天调理分明,思维清晰。倒是小女儿沈莹,站在一边默默地听时,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
用他们当地人的话说,男人看起来就这两天的事儿了。
养老院的中厅不大,唐晚书没上前打扰,一个人出来了。
到那已经清扫了积雪的小院儿,安静地站着,看远处林区最后一抹火烧云。
她不知道沈大哥这辈子,是否尽兴,也不知道那场扑朔迷离的案件,是否还能有一个水落石出的真相。
她想,或许人这一生,原本也没有什么真相。
真真假假,到最后都化为别处山上的一抔土、大兴安岭的一片雪。
她没注意余北星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自己早已冻僵了。
凌朔这个时节,已经有零下40来度,她在外面才站了一会儿,四肢已经快要失去知觉。
“赶紧上车,冷。”
余北星说着话,就来牵她的手。
她迟疑了一下,也不知是念头微顿,还是脚步冻得微僵。
她想,他们俩白天在外面,还是应该稍微克制一下。
谁想到念头刚起,对方温热而有力的掌心,已经攥住了她冰冰凉凉的指尖。
余北星压根儿就没想过克制,牵着她就走。
昨夜她们在『凌晨三点』,肆意接吻过后,似乎有什么悄然蔓延的情愫,与往日不再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证人
搭乘余北星的车, 返回『余生殡葬』路上,唐晚书于副驾驶,收到了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来自米寸寸:
“晚晚, 最近有时间吗?我想见见你, 我又住院了。”
唐晚书心中沉了沉, 思量了一瞬, 立即回复:
“寸寸, 我有时间, 还是在人民医院上次的病房吗?我明天就去看你。”
几分钟后, 对方信息又发了进来:
“明天下午我们去喝咖啡吧可以吗?我想美美的见你, 不想穿病号服。”
“当然可以。”唐晚书答:
“你能从病房出来吗?”
“没问题!”
这次米寸寸的文字,后面还带了个自信满满的动画表情, 一看就是打算用非正常手段, 从病房溜出来。
多半是惯犯。
和对方确定了会面时间和地点, 余北星的车也到了店里。
“米记者又住院了。”唐晚书抬眸。
余北星下车关门时怔了怔, 语气倒是十分平静:
“什么时候的事啊?”
“还不知道,她约了我明天下午在咖啡馆见面。”
一瞬间的欲言又止,小余老板只有淡淡一句话:
“明天, 我送你。”
唐晚书点点头。
次日下午三点, 她与米寸寸约定在她常去的那家,也是凌朔市唯一的一家咖啡馆。
余北星开车送她。
正月里的凌朔, 天寒地冻。
路上, 她就收到了米寸寸的信息,对方已经成功从病房溜出来,此刻正安稳坐在店里,还贴心地问了她想喝什么饮品。
黑色的小轿车抵达咖啡馆楼下时,她转头问余北星:
“一起上去见见米记者?”
“不去了, 你们女孩自己聊。”
唐晚书有些疑惑,她知道余北星或许认识米寸寸。
近几年来,米寸寸一直在坚持发声的『桦北家园』追光案,受害者万楚河,是从余北星这儿,送往别处山火化的。
确切的说,余北星算得上是最后一个,见过万楚河的人,也保存着米寸寸最初的新闻剪报。
小余老板至少该当是,知道米寸寸这么个人物的存在。
更何况,凌朔地方这么小。
思索间,余北星已将车稳稳停在咖啡馆楼下:
“我去趟真武庙,何师兄这几天来不了,托我给沈大哥,挂个长生福禄牌。”
“嗯。”
唐晚书想了想,点头下车上楼。
工作日的下午,咖啡馆里没什么人。
米寸寸穿着一身新汉服,橘红色刺绣小夹袄上衣,搭配杏黄襦裙,戴了半环髻假发,精致的妆容衬着原本苍白的双颊,稍显红润。
此时,对方已经点好一杯全糖生椰拿铁,和一杯三分糖茉莉奶绿,安然地隔着厚实的玻璃窗,向外张望。
楼下的黑色小轿车,似乎没有马上驶离,而是又停了一会儿,才不疾不徐地调头。
不知司机有什么犹疑。
再扭头时,唐晚书已经上楼来了。
今日来见米寸寸的缘故,唐晚书特意没穿全黑的工作服,而是修身的白羽绒服里面,搭了件浅粉色打底衫,整个人更显简洁日常。
“什么时候住的院?”
“大年初三那天,也不知怎么就晕倒了,冯姨送我去的医院。”
米寸寸笑盈盈地答。
唐晚书垂眸,有心安慰几句,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
米寸寸倒像是一点儿也不在乎般,特意拍了拍她刚从外面进来,还冰凉的手背:
“不过,我今天出来得特别顺利,主治医生下午出门诊,值班的护士妹妹跟我熟了,管得不严,大概也知道我会偷跑……”
片刻之后,她停了停,稍敛了眼中洋溢的笑容:
“晚晚,你设计的那套广袖流仙裙,大约什么时候可以看到样品啊?我真的很喜欢……我可能,没有太多时间了,我想要穿着它……还有之前我那么多漂亮的衣服……哎呀,我想要的太多了,明知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唐晚书反手轻轻地回握住对方的指尖。
米寸寸在这温暖室内呆了许久,手指却依旧冰凉得不似活人。
“本来这几天就要去冷川口拿货了,余老板临时有些事,耽搁了,但应该这个星期就会去。不过,寸寸你……”
“晚晚,你不用安慰我。”
米寸寸双手捧着温热的拿铁:
“我的情况,自己知道的。其实……其实我心里还有一件事,就是五年前万楚河的那个案子,这些年,我一直在搜集证据,也探访过许多人,可是,得到的反馈不多……我知道,我知道大家已经尽力了,我们平头老百姓,没有一点点办法抗衡……”
说到这,作为米局长家的女儿,也不由得低头叹息:
“我知道,这件事或许不会有一个结果,但我还是想……晚晚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再打听打听,有没有当年案发时的邻居、保洁、保安,或者一些附近小区居住的老人……”
唐晚书明白了。
『桦北家园』是个老小区,常住户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而她和余北星干这一行,老年客户居多。
其实在『桦北家园』小区,余北星认识的客户最多。
但如今想来,她已经不止从一个人的口中,听说那个大学生万楚河,死因有疑。
而唯一从未提过此事的,偏偏是余北星。
她思量片刻,忽然心念一闪:
“寸寸,你现在能走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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