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她没理由用这种借口加害他,若想让他死亦或者折磨他,也根本不用她来动手。
胡葚闻言直接抽出腰间匕首,骤然凑近他,绕过他的肩头去撬箭矢上的箭头。
谢锡哮呼吸一滞,随之而来的是她身上干净的味道,混着雨水,似晨露砸出青草本身的清冽。
在他毫无防备之下凑近,亦不顾他的阻拦直往他肺腑里钻,让他想起此前情急之下腰间被她紧抱住的力道。
他下意识蹙眉屏住呼吸,可下一瞬肩胛处箭矢微颤,叫已麻木的伤口传来痛意。
箭尖被挑下,掉在地上闷闷一声响,谢锡哮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得布条撕裂声,他错愕侧眸,却见她已然用她的匕首将他的衣裳划开一条口子。
他喉间一紧,整个身子亦跟着紧绷起:“你——”
“放松放松,你这样不好拔箭。”
她干脆利落地将他的衣裳扯开,随着布帛撕裂声,她已经抬手握住了箭。
她神色凝重,明亮的双眸映出她眼前所见的血色,她不怕他身上严重的伤,似见怪不怪一般。
随着箭矢拔出,肩胛处与其缠在一起的血肉跟着一同撕扯开,谢锡哮眉头紧紧蹙起,她手臂亦在用力,解脱般的剧痛骤然传来,箭矢拔出的同时血也跟着一同溅出。
血顺着他胸膛淌下去,也有溅到她面颊上,她根本来不及擦,直接拿着帕子按在他伤口上止血。
谢锡哮大口喘息着,她也紧张地跟着一起喘,紧盯着他看他的情况:“你还好吗?”
谢锡哮牙关紧咬,因疼痛而模糊的视线随着他的喘息逐渐清晰,他看向身侧人,先看见的是她白皙的面颊上被溅到的血迹。
是属于他的,残余他体温的血迹。
古怪的滋味从心底升起,让他有想要赶紧擦下去的冲动,但他的手臂刚抬起,便被束缚他的麻绳给阻挠了下来。
见她还盯着自己,他将视线移开:“死不了。”
胡葚缓缓松一口气,抬手用手背将面颊上引得她有些痒的血迹擦下去,转而跑向营帐外用雨水把手上的血迹洗干净。
再回来时,谢锡哮盯着她一言不发。
她看着他衣衫半退,露出的肩膀,觉得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干脆把外氅留给他,直接披在他身上。
幸好阿兄给了她新的,要不然真不能把这个旧的给他。
谢锡哮没挣扎,或许也是因为没了办法挣扎,她又上下将他看了一圈,觉得也没什么需要多注意着的,想来这回应该死不了。
她起身要走,谢锡哮却突然开了口:“是你兄长让你来的?”
胡葚脚步顿住,回身蹲在他面前:“算是罢。”
阿兄说不想让他死在这里,也指望着招降他,得一员猛将日后好一同攻入中原。
她也觉得他有些可怜,折腾了这么久,最后却只伤了阿兄的甲胄,倒把自己伤成这样。
谢锡哮眸色沉沉:“他是你亲兄长?”
“是啊。”胡葚点头。
他们确实不像其他兄妹一样生得那么相似,需要站在一起细细看才能看得出来,或许因为他们的爹不是同一人,娘亲当年也没有心气去分辨。
谢锡哮冷笑一声:“那他可有告诉过你他的谋划?昨日竟还让你来给我送饭,莫不是觉得我杀不了你?”
他面色更冷:“我是说过会带你回中原,但那时我只以为你是孤女,难不成觉得我知晓你是拓拔胡阆的妹妹,我还能留你性命?”
胡葚长睫眨了眨,没太懂他的话,但她小声说:“但昨日我阿兄没让我给你送饭,是我觉得你饿得太久了,正好我煮了一大锅,才想着给你送一碗。”
她说得认真,却叫谢锡哮所有的戾气沉寂下来。
他觉得是她说话太过直白的缘故,才莫名有了这怪异的感觉。
但他曾以为给他送的吃食是为了羞辱他随便掺煮,此刻才知晓,原来她也吃这些东西。
若昨日她会来只是巧合——
谢锡哮别过头去,不想与她多言。
胡葚却有些好奇他话中的意思:“我阿兄有什么谋划啊,怎么你知道,我却不知道。”
谢锡哮瞥了她一眼:“自然是借我的手,除掉纥奚洪。”
他是直到见了袁时功出现才想明白,拓拔胡阆与旁人说要同他妹妹过生辰,便是故意给纥奚洪可乘之机。
此前纥奚洪要羞辱他却被引走,叫拓拔胡阆拦住,如今人不在,纥奚洪自然会来。
而袁时功虽已降,但没立功的机会,处境就永远尴尬,正需要一份功劳在北魏立足。
如今正好,纥奚洪死了,袁时功降服他有功,又让可汗看中他的用处,若能招降他,这便是拓拔胡阆的功劳。
但他没想通,拓拔胡阆为何会让胡葚来,他想过是他曾经说过的那些发蠢的话,这才让拓拔胡阆觉得他不会杀了胡葚,直接拿他妹妹来挡刀。
可如今听她所言,她会来只是巧合,甚至仅仅是因为……怕饿死了他。
他看着她明亮的眼,恨意终究难落在她身上:“自己回去问你兄长罢。”
胡葚敛眸,重新站了起来,也没那么想问。
阿兄做事肯定有他的道理,不过也难怪阿兄昨日见了她有些生气,原来是因为气她突然出现,险些有危险。
要离开前,她重新俯身将谢锡哮身上的外氅往上披一披:“明日我问问,看能不能给你换个新衣裳。”
谢锡哮被这染了她气息的外氅惹得心烦,但也确实能让他暖和不少,他强将这怪异的感觉压下来,抬头时,鼻尖却正好蹭到了她垂下的辫尾。
他唇瓣动了动想躲,辫尾却轻轻戳在他的唇上。
这让他想起被她抱在怀里,不安分咬她辫子的小狗。
谢锡哮呼吸沉沉,语气不善道:“离我远些,别碰我!”
胡葚却不懂他突然的激动,正垂眸看着他时,却听见身后有人唤:“阿妹?”
她分辨出声音的主人,猛地转回头去看,辫子狠狠抽在谢锡哮下颌处。
这一下抽得他发麻,呼吸跟着一滞:“你——”
“阿兄!”
帐帘被先开,眼见着高大的男人弓身入内,胡葚直接跑过去:“你怎么过来了?”
拓拔胡阆掸了掸身上的雨水,视线落在阿妹身上的同时,下意识扫过眸光凛冽的谢锡哮,最后落在他身上的外氅上。
他重又看向自家小妹:“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怎么在这?”
“我来看他还活着吗。”胡葚对着他笑,很是欢喜道,“还活着,箭我也给他拔了,他的手也能保住。”
拓拔胡阆眉心微动,抬手抚了抚阿妹的头:“真厉害。”
而后,他抬手将她护在身后,隔绝谢锡哮投来的危险眸光。
他唇角微扬,勾起个与胡葚笑时很是相似的弧度:“谢将军好好养伤,不必谢我阿妹。”
谢锡哮咬着牙一言不发,只死死盯着他。
拓拔胡阆却觉他身上的外氅有些碍眼,缓步朝着他走过去:“谢将军心火旺,合该多吹吹风才是。”
言罢,他已然走到了谢锡哮面前,一把将他身上盖着的外氅掀开。
只是看到谢锡哮紧实的肩膀处还有血淋淋的伤口,再然后……便是他衣衫不整竟漏了半个身子。
他猝不及防楞住,僵硬回头,见阿妹正对他笑着,谁都能看得出来,谢锡哮这幅样子是她弄的。
他刹那哑口,垂眸看着已染了谢锡哮血迹的外氅,顿时觉得不想让这东西再出现在妹妹身边。
他随意将外氅扔回谢锡哮身上,维持着面上的笑:“罢了,还是给谢将军留着罢,要我说将军又何必坚持,早些归顺,也省得受这些皮肉之苦。”
谢锡哮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是你?你母亲既是中原人,却不会让你对中原有半分顾及。”
“这话就不对了,都是人,给谁效力不是效力,日后若有明主一统天下,咱们就都是同族人,不过现在——”
拓拔胡阆偏头,长睫眨动,语气随意:“不过现在,输的是你,若换做是我,我定即刻对中原皇帝俯首称臣。”
言罢他回身,将自己的外氅罩在阿妹头上,不管谢锡哮是何神色、何种回答,直接揽着阿妹的肩膀出了营帐。
外面的雨大了些,但回去时胡葚身上也没沾什么雨水,胡阆对这点水气不在意,只是一边擦她的辫子,一边开口:“那外氅就这么给他了?”
胡葚不甚在意:“我有新的了啊,他有些可怜,给了他就给了他罢。”
胡阆沉默下来,对谢锡哮的反应若有所思,片刻后才道:“他对你倒是不设防。”
第106章 被上倒计时(2):可能是咱们吓到他了
胡葚见阿兄的模样,也跟着一起深思。
她自觉中肯道:“他原本还不知晓我是你妹妹,可能是咱们吓到他了。”
胡阆松开她的辫子,推着她回去坐下:“他没那么容易被吓到,你日后与他相处一定多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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