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只这刹那,便听得拓跋胡阆厉声喊出一句:“放了我阿妹!”
谢锡哮烦躁至极,腰身被紧箍的力道没有减弱半分,他下了狠心,刀再次被他紧紧握住,只想直接刺下去。
可只听得破空声传来,长箭直射过来,生生刺穿了他的肩胛,带着他后退了几步,甚至箭尖扎到了身后木桩上。
痛意袭来,他手上力道骤松,已失了最合适的落刀时机。
胡葚似也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从他怀中抬起头,正见他肩胛处的伤口,而后赶紧松开他,重新退回到阿兄身后去。
拓跋胡阆的弓还握在手中,下一只箭已经重新搭到弓弦上,这次正对着的,是他的脖颈。
“别动。”
胡阆唇角尚有血迹,身上的痛意仍在,却依旧将箭稳稳搭住,只要谢锡哮敢动一下,他便能保证立刻要了他性命。
胡葚躲在阿兄身后,手拉着他的衣襟,从他身侧探出头朝着谢锡哮看过去,仍惊魂未定,生怕他又要拿着刀生生冲过来。
“闹够了吗?谢将军,杀了几个人还不够你尽兴?”
谢锡哮冷冷看着他,心中只懊悔那片刻的犹豫,否则断不会让这一箭得手。
他抬手握住箭尾,他能感受到这一箭已贯穿了过去,便不能随意拔出来,他只能紧紧握住,而后随之一同向前,先让箭尖从身后木桩中拔出。
他将刀换到了不常用的左手上,衡量着还能有多少胜算。
胡阆却在此刻又开了口:“我知晓你在想些什么,但你要知道,你想从营地之中跑出去,这是天方夜谭,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能让你出入如无人之境?”
他唇角勾起:“谢将军,听话,把刀放下,杀了人的事我可以不与你计较。”
谢锡哮眸中杀意更盛:“你算什么东西。”
他回忆着此人的箭术,依如今的距离,若是放箭杀他,那便绝不可能失手。
如今他能做的便是赌。
赌拓跋胡阆会不会为了招降他而生犹豫,调转箭尖不去伤他性命。
若赌输了,他直接命丧于此,而若赌赢了,那这一箭又会射向他身上哪一处重伤又不致命的地方?
他若能做到反杀拓跋胡阆,又能否带着这一身伤跑出去,或者说,还未等跑出去,便已被躲着的胡葚补上一刀。
谢锡哮立在原地,确实生出犹豫,没能即刻下决定。
但他知道,他不能轻易地死在这,他的将士们定有以他为寄托之人,若他死了,其他人又如何有活下去的信念?
但若让他直接放了刀,他做不到,亦判断不出他任由处置后的下场。
“阿妹,把刀捡起来。”
胡阆低声开口,在感受到阿妹松开了他,回身去地上把刀捡起来时,他直面向眼前令人生惧的人。
“你知晓的,我随时能杀了你,但可汗很是欣赏你,若你真死于我手,我确实不好交代,但如今我阿妹的命系在我身上,我绝不会拿她的命冒险。”
胡阆唇角扬起一抹戏谑的笑:“谢将军,你莫不是打算同我赌一赌,看我敢不敢杀你?”
谢锡哮握住刀柄的手更用力了些,盯着面前两个人一时难以抉择。
但这边的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外面的守备。
骤然有人拿着剑闯了进来,直接成了围攻之势,绕在了谢锡哮身边。
“谢锡哮,你竟敢杀人越狱,还不束手就擒!”
袁时功身披北魏铠甲,一副北魏兵将的模样,似是早有准备般,义愤填膺地带着几个与他一同投降的亲卫拿剑指着他。
谢锡哮转而盯着他,气得止不住冷笑,喉咙处泛起腥甜:“这么快便对北魏可汗忠心耿耿,剑指你的同袍?”
袁时功面色未变,用着全部的胆气沉声开口:“少废话,来人,将他绑起来,待可汗处置!”
身侧人齐齐应声,谢锡哮此刻的刀仍旧不肯落下,即便知晓今日注定逃不出去,但仍旧挥刀直对向他们。
但直到被擒住,最后也只砍伤了几人,并没能替陛下杀了这些叛臣。
他似困兽般被压在地上,绳子将他重新绑住,而后生生把他拖拽出去见可汗。
而袁时功在离开营帐前,朝着胡阆投来一眼,对着他颔首,胡阆亦回应了一下,这才赶紧看身侧妹妹的情况:“有没有受伤?”
他满眼都是担心,握着阿妹的肩膀上下仔细看了看。
胡葚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跑得很快。”
胡阆长舒一口气,但很快板起脸来:“刚才太过危险,你就不该去拦他,你知不知他险些捅死你。”
胡葚顺着去看阿兄的手臂,保护的甲胄已经被砍开,但也幸好有甲胄,没能让他受什么伤。
她不说话了,挽着阿兄的手臂向外走,待踏出营帐时,还朝地上的五具尸体上看了一眼。
她轻声问:“可汗会处死他吗?”
纥奚洪与可汗是同族,虽平日里可汗从没将他放在眼里,但在可汗庇护的营地之中,身为一个中原人杀了可汗同族之人,谁又能容忍得下?
胡阆却是略沉默一瞬:“不会,可汗应当会更想留着他,招降他为自己所用。”
他能爬到如今的位置,不只是靠着出兵打仗。
他对可汗所想的估量应当并不会错。
事实也确实如此,谢锡哮被拖拽着到了可汗面前,亦是到北魏这段时日来,第一次见到可汗。
老可汗与他少时所听闻那些骁勇善战的话并不太一样,可能是年岁大了,身形没有曾经那般健硕,但坐在上首,仍旧极具威慑。
袁时功率先跪下来,将来龙去脉回禀,谢锡哮一言不发,被压着跪俯在可汗面前,半点不能挣脱。
可汗闻言沉默片刻,鹰隼般的眸子直落在他身上,将他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一圈,似货郎挑选马匹般,恨不得要看蹄子与马齿。
然后,老可汗轻笑一声:“不错。”
袁时功当即笑得恭维,半是中原话半是鲜卑话地将这一声不错接下:“可汗谬赞,能为可汗效力,是臣分内之事。”
但谢锡哮直对上可汗的眼睛,他知晓,这声不错是给他的。
而后,他像是个被挑选好等待驯服的牲畜,被拖下去惩戒,待他仅剩一口气时,重新被扔回了营帐之中。
夜已深了,外面下起雨。
这是他到北魏后的第一场秋雨,或是即将入冬的缘故,这场雨裹挟而来的风冷得更甚。
他闭着眼,狂跳的心到了此刻都停不下来。
他浑浑噩噩,肩上的箭仍在,但他这回被死死困在木桩上,再不容他动弹半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令他熟悉又烦躁的脚步声靠近过来。
“你还好吗?”
谢锡哮睁开眼,面前的姑娘同此前没什么两样,竟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来看他。
胡葚悄然走到他身边来,她没有伞,在草原上也没有打伞的习惯,外面的雨打湿了她的外氅,或许也是因有这外氅遮着,她的发顶还是干的。
她看着他被牢牢绑住,这才敢凑到他身边来蹲下。
谢锡哮盯着她,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没死,让你失望了。”
胡瞧着他,长睫眨了眨,露出浅浅的笑:“哪里会失望呢,你还活着这是好事。”
她视线落到他肩膀处的伤口上:“这箭怎么还在,一直留着,你这胳膊会废的,我给你拔出来罢。”
言罢她便要上手过来,却听得谢锡哮呵斥一声:“滚开,别碰我!”
胡葚还从未见他对自己这样厉声过,手当即顿住,她抿了抿唇:“是怕疼吗?疼是一定会疼的,你只能忍一忍。”
谢锡哮怒而看向她,好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他嘲讽笑出声:“少过来假惺惺,你欺瞒我耍弄我这些时日还不够,你还想如何?”
第105章 被上倒计时(3):属于他的,还残余的体温……
胡葚有些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便也没执意动手,只稍稍偏头看他,眼见他下颌紧绷着,双眸倔强地盯着她。
她眨眨眼:“我也没欺瞒过你,耍弄过你啊,我对你说的话都是真的。”
谢锡哮一口气梗在喉间,对上她明亮纯挚的眼,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狠狠阖上双眸,将头转到另一边去不看她。
是,是他轻敌,竟对她没设防。
他合该想到的,这段时日以来,他见过的人之中,只有她与拓拔胡阆中原话说得最好。
身边安静了片刻,便又听她开口:“你真不用拔箭吗,你的胳膊真会废的。”
谢锡哮胸膛起伏得更明显些,他想斥她不必这般假惺惺,他中这一箭不就是拜她兄长所赐?
但她说的有理,他不能在此事上坚持,若这条胳膊再无用,他离开这的希望更是渺茫。
他认命地放松些,将力道倚靠到木桩上,任她处置:“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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