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被王爷桎梏在怀中,下方坐满了大大小小的将领,十几名身姿妖娆暴露的胡姬翩翩起舞,铃铛声清脆,如波涛般此起彼伏,为首的那位,就有着酷似的倾城姿容。
所以阿蓁大概也能猜到,澜儿是在哪里结识了这位胡姬。
她心头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在她的潜意识里,澜儿还是团团,是那个会在她怀里撒娇,摊着两只小手求抱抱的胖团子,即便他已经长得快如他父皇般高了,言谈举止也颇有太子的气度与骄傲。
可如今,她记忆中的胖娃娃,不仅在北地纳了侍妾,还将她带入宫中参加他们的家宴。
为何他在信中,一次也没有提过这事呢?
她动了动唇瓣,刚想说些什么,圆圆生气地重重撂下筷子,柳眉一挑,怒道:“皇兄,你不要以为自己在北地赚得军功,就得意得天不怕地不怕了,这是我们的家宴,父皇一会儿也会来的,你竟然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带进来,还顾不顾皇家颜面了——”
谢澜闻言并未恼怒,唇角反而轻轻勾了勾,微昂着下巴看向妹妹,道:“她是孤的侍妾,在北地尽心尽责伺候儿臣一年有余,怎么不能带进来?”
他的语气有股挑衅和循循善诱的意味,圆圆被气得腮帮子鼓起来,若非当着外人面不好发作,她简直恨不得像小时候那样跳起来掐他耳朵。
“她只是区区一个侍妾,如何能——”
圆圆恼怒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意识到什么般飞快扫了一眼母后,不再言语了,只用一双更加愤怒的眼睛瞪着兄长。
谢澜不动声色。
阿蓁长长的睫毛垂覆下来,手指轻轻蜷了蜷,再度意识到,澜儿真的已经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澜儿了。
他知晓这满屋的人,都无法以“身份卑贱、难登大雅之堂”为由,将这位胡姬赶走。
毕竟她这位皇后娘娘,初始地位还比不上人家呢。
人家好歹是侍妾,是正经的主子,而阿蓁一开始,只是个小小的通房,若非太妃和杜嬷嬷怜惜,在伺候王爷之余,也是要干活谋生计的。
澜儿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敢堂堂正正将这位美人带进来。
阿蓁轻轻叹了口气,脑中闪过那一封封家书。无论她寄信寄得多频繁,澜儿都会第一时间回信,有时还会写很多很多,言语之间满是对她的想念与敬重,可如今,他竟然如这般堂而皇之将她当成算计的一环,行事作风简直越发像他的父皇了。
也许,他是真的很喜欢这个胡人美女?
就像陛下当初力排众议,也要让她做他的王妃、皇后那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还真没法将人赶走。
毕竟她也处过那样的下位,知晓其中艰辛,能够体谅她的难处。可问题是,阿瑶也在这里,她若将她留下,岂不是帮助澜儿打阿瑶的脸吗?
一时间,阿蓁进退两难。
她重新扬起目光,看向那位微微垂着脑袋的胡姬。
虽然半垂着头,却能感觉到她眸光妖娆流转,顾盼生辉,即便一动不动站在那里,都风情万种,丝毫没有初入皇宫的胆怯与退缩。
她真的只是个舞姬或者歌姬吗?
阿蓁再度陷入困惑,却又不得不赶快做出决断。
若是让她留下,阿瑶会伤心的,这孩子忍耐能力比自己还强,虽然不会表露出丝毫不满与失落,但心中肯定是十分难受的。
若是将她打发走,于规于矩都无可指摘,澜儿也不会说什么,可却有打脸自己的意思。
一个通房出身的皇后,大言不惭指责太子的侍妾难登大雅之堂,生生将她赶出家宴,传出去怕是少不了被嚼舌根。
阿蓁手指用力紧握了一下,果断选择赶人。
反正自己也没少被讲究过出身,而那位胡姬看上去,也不像是个敏感脆弱的,甚而还有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与咄咄逼人,即便姿态放得柔顺也难以掩盖。
既然如此,倒也省事了。作为看着阿瑶长大的长辈,她有必要维护她的尊严。
澜儿此举不管出于何种目的,都已经狠狠践踏了阿瑶的尊严与脸面,她更应该考虑的是阿瑶的心情,而非一个与曾经的自己立场酷似的陌生女子的心情。
人总是要有取舍的。即便这个取舍,会打她自己的脸,让她心里不大好受。
她轻吸一口气,稍稍抬起下颚,正要出言,门外内侍尖着嗓子通报:“陛下到——”
她刚刚吸进来的那口气,又慢慢呼了出来,万般纠结皆如冬雪般化走。
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全感,渐渐涌遍四肢百骸,温热地将她包裹起来。
第115章 还得是血脉压制
伴随环佩碰撞发出的清琅之声,一道男子高大的身影,负着手从外殿悠悠走进来。
他一袭玄色华袍,身姿挺拔,袖上织金的祥云纹案在烛杖耀目的光团下,浮动着暗暗金光,仿若水流涌动。
众人皆离席行礼。谢偃轻轻点了下头,径自走到阿蓁身侧,一把抱起礼行得歪歪扭扭的小清宴,在他软糯可爱的“父皇”声中,撩袍坐了下来。
其他人这才重新入席。
阿蓁心事重重地瞥了他一眼,正斟酌着要如何开口,谢偃却忽然一抬眸,望向立在两列酒席之间的太子谢澜。
他如今刚及不惑,面容较年轻时更为凌厉肃沉,眉眼虽然变化不大,只在额间多了几丝不易察觉的细小皱纹,气场却越发强大摄人,光是坐在那里逗着心爱的小皇子,都令人莫敢大声呼吸,甚至想要再度跪下来三叩九拜。
圆圆在对面冲父皇撅起嘴巴,似乎是在无声控诉兄长的荒诞,随后又关切地瞄了眼身旁的裴曦瑶,手伸过去,在桌案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背。
仿佛在说,阿瑶你别怕,父皇会给我们作主的。
裴曦瑶仍然处在半恍惚之中,扭过头来,朝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和以往所有的笑容一样,充满了大家闺秀式的懂事与顺从。
谢偃长眸淡淡扫视一圈,唇上泛起一丝轻蔑得几乎有些刻薄的笑。他慵懒地收回目光,将乖乖软软的小清宴搁放在自己与阿蓁中间,头也没抬道:“怎么,在边关两年,连宫中的礼数都忘了吗?”
虽无人提及,他却仿佛一眼看透了眼前状况,但仅是暧昧不清地质问了一句,并未言说太子犯了什么错。
像是在等着他主动开口,将先前的诉求再重复一遍,又像是某种隐晦的敲打与暗示。
这场父子间的博弈,太子显然落了下风。
谢澜只好开口言道:“请父皇准许儿臣的侍妾入席。”
不知是不是错觉,阿蓁感到他的语气,没有方才那般坚决笃定了。
“好啊。”
她正想着陛下会如何回绝,就听身侧的君王轻飘飘吐出这一句,吓得她耳珰轻轻摇晃了一下。
“陛……”她红唇微张,正要说些什么,却听谢偃又开了口。
“若是你肯答应朕一个条件,朕便准许你身边这位美人入席,如何?”谢偃悠悠一笑,握起面前倒了佳酿的酒樽,一边轻轻晃着,一边不急不徐谈条件道,目光不经意间朝儿子瞥上一眼,带着深长的意味。
阿蓁心口蓦地一跳。
论“玩人”,澜儿跟他父皇比,还嫩着呢。
果然谢澜面上闪过明显的动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怕什么,”谢偃笑了,手中酒樽杯口向外微微倾斜,琥珀色酒液粘稠滑动,几乎就要滚落出来,“朕不提非分要求,只要你肯跪下来,磕三个头求朕,求朕应允你‘爱妾’入席,朕自会答应。”
此言一出,室内复又陷入一阵死寂。
阿蓁担忧地望向澜儿,却见他眉峰深深蹙起,眉宇间全是抗拒与不情愿。
甚至还有一丝屈辱。
阿蓁这下完全懵了。
若澜儿真心喜欢这个女子,跪下来求一求也是无妨的,毕竟跪的是他的父皇,他素来也没少跪,并不屈辱,甚至还很寻常。
可他为何眉头反而越皱越深,垂在身侧的手指也紧紧攥了起来?
“怎么,不情愿啊?”谢偃皮笑肉不笑地冷笑一声,眸光第一次转向那位胡姬,声音陡然冷冽,带着一股杀气,喝道,“我堂堂大周的皇宫,岂是外族人说进就进的?还不快滚。”
那胡姬哪见过这等气势,浑身直打颤,勉强行了礼,看都没敢看谢澜一眼,跌跌撞撞就跑了,先前那股妖媚劲儿荡然无存,还险些被大殿门口的门槛绊倒。
圆圆掩口直笑,裴曦瑶却面色苍白地半垂着眼帘,目光落在筷子包着银箔的粗端。
谢澜双唇绷成一道单薄的直线,双手紧攥了一下蓦地又松开。
罢了,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伤害到母后的心。
他本是不愿意的,可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一种法子了。况且母后身居后位已久,估计早就淡忘了曾经的卑微,至少在他懂事以来,母后都是高高在上、尊荣无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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