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若离微微犹豫了一瞬,还是抬起眸光,直直地望向他。
“裴郎,我……有身孕了。”她说道。
裴宴蓦地一愣,指尖不易察觉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室内一片沉寂,良久,他抿了抿薄唇,神情复杂中带着一丝黯然,道:“我以为……你喝了那些药。”
当初求婚时,裴宴知晓她害怕生产,便明明白白向她承诺,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他们裴家旁系子孙众多,不差他一个,实在不行就认养一个,反正他们家做这事已经轻车熟路了。
他爱她,愿意尊重她的任何选择,不想让她逆着心意做任何事情。
可作为男人,他骨子里仍是想要一个孩子的,一个他最爱的女人生的他们的孩子。
因此得知新婚不久,阿离就偷偷买了避子药,他心中是有些落寞与伤感的,但他一直很好地掩饰着情绪,不让她看出来端倪,也没有让人去关注那些药她到底喝没喝。
他一直默认她是喝了的,所以根本没想到她竟有了身孕。
“你都知道了?”
姜若离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她是让贴身丫鬟偷偷买的,买来后便一直锁在小匣里,没想到他竟如此心细如发,早就察觉了。
也不奇怪,从小他就这样,有种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沉稳与游刃有余,明明只比他们大三岁,却老成得好像差了辈,以至于她一直忽视了,那潜藏在默默关照中的爱意。
她本是不大喜欢被人看穿的,可对于裴宴,她竟丝毫不反感,反而很享受被他看穿,被他细雨润无声地照顾。
这也许,就是爱吧。
而非只是觉得他适合嫁,适合做夫君。
她对裴宴的感觉,始终是与谢偃不同的,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搭伙过日子的筹谋感,反而经常被他不动声色地撩拨出满心波澜,颇有种铁树开花之感。
有时她甚至不理解,自己当初为何非要死死揪着谢偃不放,她简直无法想象若是真的成了,他们会把日子过成什么可怕样子。
“嗯,很早就知道了。”裴宴回道,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在努力挤出一丝无所谓的微笑。
姜若离叹了一口气,没有松开手指,道:“我没有喝,一次也没有。裴郎,我想要这个孩子。”
裴宴手指抽动了两下,抬起目光,似是有些惊讶,又有些惊喜,还有些难以置信。
他唇瓣动了动,道:“你不用勉强,我——”
“没有勉强,我是真的想要这个孩子。”姜若离漾起笑意,芙蓉般清丽的面容比春花还绚烂,“我想生下我们的孩子。你不想吗,裴郎?”
想,怎么不想?
裴宴缓缓蹲下身,将面颊慢慢贴上她小腹,那样成熟持重,清贵疏朗的一个人,此刻竟幼稚得像个孩子,喃喃道:“真的吗,阿离?我真是太开心了。你放心,我会竭尽全力,不让你有任何危险,你不要怕——”
姜若离手指轻抚他乌黑发丝,指尖抚过汉白玉冠上镶嵌的碧蓝宝石,笑道:“我不怕,裴郎。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门口有个小丫鬟正要送来水果,见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在老嬷嬷的眼神暗示下,还是悄没声退了出去。
满园的桃花、梨花被风吹过,香气馥郁,随风流淌,春天早已悄然降临。
第105章 又发癫了
“阿离,让你久等了。”
阿蓁快步迈入殿中,手里牵着蹦蹦跳跳的团团。
刚刚,她带着团团去给太后请安,太后一向疼爱极了这个孙儿,抱着哄了好一会儿,非要用了午膳再走,阿蓁只得留下来一道用膳。
姜若离轻盈地行了一礼,她嫁作人妇已快一年,顶着裴夫人这个名头,总算可以自由出入宫闱而不必遭受闲言碎语,说来也怪讽刺的。
“听说你已有了五个月的身孕,恭喜恭喜。”阿蓁由衷地笑道,顺手褪下貂绒披风,春苗接过,牵起团团的手,要把他带到卧房午睡。
然而一直遍地撒欢的团团,忽然安静下来,歪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盯着姜若离看,像是在思考她是谁,自己怎么没见过?
“这位是裴夫人。”阿蓁微微弯下身,“快去问安。”
团团目前是皇宫里的小霸王,娘亲宠,祖母也惯着,想要什么就给什么,除了父皇时不时打击他,没人敢对他流露出半分不敬,更是不需要向父皇母后和祖母之外的人问安。
不过他还蛮喜欢这位漂亮的裴夫人的,表现得意外乖顺,歪歪扭扭行了个礼,奶声奶气道:“裴夫人好。”
姜若离此番入宫,除了探望许久未见的阿蓁外,还想和她聊聊生孩子这件事,见团团这般聪慧活泼,倒也淡去了许多忧虑,扬起唇角浅浅一笑,回道:“小殿下你好啊。”
阿蓁与她又寒暄了几句,团团被春苗牵进卧房,玩闹了一会儿就打着哈欠钻进被窝,没心没肺睡着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想当初,我差点就成了他嫡母。”姜若离若有所思道,看向阿蓁,眉眼含笑,“不过这么闹腾的孩子,怕是会嫌我闷,不能陪他玩,看来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阿蓁回忆了会儿那段时光,虽然吃了不少苦头,可如今看过去,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你不恨我吗,阿蓁?”姜若离忽然轻声道,“若不是我逼着你将孩子让给我,又逼着你离开,你和陛下或许早就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阿蓁没想到她竟会这样想,愣了一下,赶紧摇头道:“怎么会呢,那个时候你的提议,是我能选择的最好的出路了。至少在当时,我们是互利共赢,毕竟谁也遇见不了未来,而且因为一些事,我当时也是想离开的。再说了,若是没离开,我的哑病就不会被治好,我若一直哑着,更得挨陛下欺负,还没发唱歌哄团团和圆圆。”
这时,夏桐抱着刚刚睡醒的圆圆出来,递给阿蓁。
小公主粉嘟嘟的,和她兄长那时一样白白胖胖,不过没兄长那般闹腾,总是安安静静地转动着一双乌润黑眼珠,谁凑过来,她都毫无芥蒂地咯咯笑,是个十分招人稀罕的小宝宝。
陛下每次在朝堂上大发雷霆,都会过来她这里,一开始她还要使出浑身解数好好安抚,比如嘴对嘴喂个草莓或者葡萄,后来只要把圆圆往他手里一塞,他立刻就心情转好,抱起来举高高,看着女儿小鹿一样笑盈盈的黑眼珠,心中愈发怜爱,接连赏赐了一堆封号。
团团见阿爹有了新宠,心中不乐意,也扑上来邀宠,阿蓁因为先前没能照顾好他,也没喂足月奶,始终心存愧疚,谢偃抱圆圆时,她就搂着团团,团团脑袋瓜转了转,觉得还是娘亲的怀抱更香软舒服,便不去和妹妹争了,豪横地霸占着娘亲的怀抱,冲妹妹做鬼脸。
“小公主如今也九个月大了吧。”姜若离喜爱地看着小公主,心想自己果然是喜欢女儿的。
阿蓁让夏桐把公主送给她抱抱,姜若离小心翼翼接过,在婴儿落到手臂中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母爱,在心头缓缓流淌,泛滥。
当初娘亲也是因为充沛着这种感情,才不顾一切也要把那个未出世的弟弟生出来吗?
她思绪复杂地想,心中一般充满希望,一般又被晦暗与不安填满。
她终究还是忘不了那铺天盖地的红。
这也是她为何想要进宫,想要与阿蓁见一面。
哪怕不说重点,只见见她也好。
她始终记得阿蓁怀小殿下时悲惨的境况,孤立无援,王爷欺辱,自己也逼她,下人对她毫无尊重,但她都默默忍下来了,就连被下落胎药,被绑在床上羞辱,也没能抹杀她的坚韧与顽强,这样想来,自己其实是远不如她的。
“阿蓁,”她唤了她的名字,“在燕城的时候,你经历过那么多事,有害怕过吗?有过干脆放弃,不生这个孩子的想法吗?”
阿蓁怔了怔,似是有些疑惑和诧异,姜若离从她迷茫的眼神中得出了回答。
“从未有过呀。”果然如此。
“那时我虽然弱小,可既然有了这个孩子,就要努力将他生下来。就好像一件事情,既然做了,就一定要做好。”阿蓁认真回答道,“你是在害怕什么吗,阿离?”
阿蓁是个心细的女孩,姜小姐曾和她说过,自己最讨厌甚至恐惧的,就是红色,原因她并未言明,可阿蓁此刻隐隐有了猜想。
“没什么。”姜若离摇摇头,垂眸逗了一下小公主,再抬起头时面上神色已经恢复如初,“原本是有些害怕的,可来你这儿走一遭,忽然就没什么可怕的了。不必担心,我会像你一样,尽最大努力,将我们的孩子生下来。”
阿蓁坚定地点点头,说了些鼓励的话语,两人又聊了些别的,这时,团团睡醒了,又开始到处撒欢,淘得不行,要三四个宫人才能看住,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多精神头。
阿蓁颇感头痛,问姜若离道:“陛下小的时候,也这般闹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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