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啊,最重要的一点,帝王之心海底针,最忌讳的就是听见‘立太子’这几个字。”杜嬷嬷又语重心长道,“我在宫中侍奉了二十年,见过太多的大风小浪,往往芝麻大点的事都能被拿出来做文章,凶险得很。你们以后入了宫,可绝对不能觉得皇帝喜欢你,就为所欲为、想说什么说什么。而且天家无父子,太子名义上是陛下的骨血,实质则是隐形竞争者,不信你们看看历史上,能成功即位的太子寥寥无几,不往远了说,就说咱王爷的长兄,前太子殿下,不就是被老皇帝活生生逼得造反吗,最后不得已自刎而亡。所以说,当太子并非好事,现在团团还小,王爷只有宠爱,等长大了,就多了心思,所以呀,以后切记不可以随便说这样的话。你们两个都是。”
阿蓁听得心口直发凉,脑中不断涌现以前陪兄长背书时,听到的历史典故,其中不乏帝王之家的悲剧,什么儿子们为了争权夺势,活活饿死亲爹,老皇帝因为疑心重,一日杀了好几个儿子,等等,等等。
可春苗却没她这么内耗,听懂了杜嬷嬷的意思后,马上表示自己以后不会再胡说八道了,然后重心一转,兴奋而带点好奇地跟杜嬷嬷打听深宫秘闻。
杜嬷嬷趁热打铁,一几口气说了好多典型事例,大多都是因为祸从口出而招致杀身之祸的妃子、宫人,还有被诬陷而冤死的婕妤、美人,简直不胜枚举,信手拈来。
当然,她说的秘闻,不止王爷父皇那一代的,还有前前朝的,甚至是开国皇帝那一朝的,春苗听得杏眼圆整,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只有阿蓁,越听心越凉,恨不得立刻捂住耳朵,或者飞出去逃得远远的,直到再也听不见。
晚上,阿蓁头一次没有搂团团睡,她将团团交给春苗,自己关好门窗,早早地缩进被窝里,盯着窗口那一碟红烛晕染出的光亮,久久发呆。
她又掰着手指头,计算了一遍不知算过多少遍的日期,心头一片荒凉。
她的不安与惶恐,无处诉说,也不敢跟任何人诉说,而王爷又忙碌得紧,仿佛已经将她遗忘,可就算他日日回来,她也是不敢说的。
蜡烛爆出一个烛花,渐渐燃灭,阿蓁盯着那团黑暗,慢慢阖上了眼睛。
她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在宫墙高高的皇宫里四处逃窜,身后有好几拨人在追赶,有人喊她“阿蓁”,有人喊她“王妃”,有人喊“皇后”,还有人喊“贱人”,好几道声音交织成网,四面八方将她包裹,无论往哪里逃都挣脱不开。
忽然,眼前闪现一道明亮的白光,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提着裙摆奔入其中,霎那间,纷纷杂杂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跌入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那是她们躲避追杀时居住的宅院。
看着熟悉的布景,阿蓁的眼泪潸然而下,慢慢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嚎啕大哭。
几只小鸡摇摇晃晃过来,用喙子啄她裙角,那只消失不见的狸花猫,从院墙上跳下,翘着尾巴喵喵叫着逼近,用那一身毛绒绒蹭她。
阿蓁渐渐破涕为笑,正要伸出手去抚摸它温热的脊背,眼前景色陡然旋转、褪色、消散,化为一团混淆的色块。
阿蓁猛地睁开眼睛,惊醒过来。
她大口大口喘息,缓缓支起身子,靠在床柱上用力捂着胸口,情绪久久难以平复。
在王府里,心情不好或者受了委屈,还可以溜出去散心,可一旦进了那座密不透风般的皇宫,她就真的成为笼中雀了,是否打开牢笼,全凭那座皇城的主人心情。
她感觉到一阵无边无际的绝望,以及熟悉的窒息感。
忽然她想起什么似的,撩开被子,翻身下床,从窗边长桌的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
那是那间宅院的钥匙,阿蓁回来后,鬼使神差没有扔,而是小心收藏在正对着床榻的抽屉里。
她握着那串钥匙,将它慢慢贴向胸口,发了好一阵呆,突然,她像是坚定了某种决心般,眼神蓦地一凝。
翌日清晨,谢偃刚从寝殿榻上起来,正由宫女侍奉穿衣服,王府家丁就呼哧带喘奔进来,扑通一声滑跪,哆哆嗦嗦禀报道:“王、王爷,不好了,王妃她又、又、又跑了——”
谢偃手中正握着茶杯,闻言浑身一滞,茶杯自掌中摔落,碎片和茶水溅了一地,侍奉在侧的几个宫女吓得立刻跪倒,身子抖个不停。
“不过王爷放心,暗卫跟着呢,随时都能找回来。”家丁虽然知晓王爷脾性,但在他表现出愤怒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脊背发凉,连忙补充道。
谢偃没有回答,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眸色一点点变得黑沉幽深,手指也用力狠攥,手背和手腕上,青筋根根暴凸。
但他眼底深处,却并非是愤怒,而是深深的沮丧,以及动摇。
还有一丢丢不自信。
为什么还要逃?明明他已经力排众议,一意孤行地把能许给她的最好的一切,都给她了,她怎么还想要从他身边逃离呢?
还是说,她心里果然还藏着别人,不肯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
他越想越愤怒,一脚踢倒旁侧蓝田玉屏风,吓得那几个宫女抖得更厉害了,额头伏在地砖上,直到殿内彻底没有声音,才敢颤颤巍巍抬起头来。
摄政王已经不在了,那名家丁也走了,只剩下一地狼藉和一滩不断扩大的茶水痕迹。
第99章 尾声·追妻
“吱呀”一声,大门推开,小院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阿蓁是今日破晓前,趁府里万籁俱寂,踩着废弃枯井从西北角院墙翻出去的。甫一出去,就去最近的租车行,租了一辆由两匹快马拉着的轺车,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让车夫一路拉到这个熟悉的村镇。
下了马车,她直奔这个宅院而来。先前付的租金是三个月的,房东并未换锁,也没有做任何处理,倒不是因为信守承诺,而是这宅子半个月前闹出很大的阵仗,官府和地方驻军都出动了,现在人人皆知晓里面曾住了很不好惹的人,吓得那个猥琐房主都没敢再进来,生怕被视为逆党或者可疑人员,被拉走砍头。
阿蓁轻轻掩上大门,步入院中。
院里和屋门口的红绸红布皆已卸去,几盏红灯笼倒是还高高悬挂着,穗子随风轻摇。
耳边传来小麻雀在枝头的啾啾声,院落正中央的石桌石凳附近,十几只陡然长大了一圈的小黄鸡,正在摇摇晃晃散步,窥见哪个石板缝隙里有米粒,马上伸头一啄,看样子并未曾饿着。
院落没有厮杀博斗过的痕迹,全被很好很干净地处理过了,甚至最后离开的那个人,还好心在院子里均匀而丰盛地撒了米粒,边边角角都照顾到了,让这些小鸡既不会贪多吃撑,也不会饿着。
是王爷做的吗?阿蓁有些难以想象。
兴许是温勉做的,他一贯稳重可靠,也很有怜悯心。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她忽然感觉很累很累,推开木屋的门,在空荡荡的厅堂站了会儿,看见正中央墙壁上还贴着大大的“喜”,红烛也还摆在那里,融化的红蜡像泪滴一样坠落凝固。
阿蓁心中顿起一阵酸涩,扭过头不看,快步走进卧房,却见那一床大红色的喜被还铺在那里,微微凌乱褶皱,仿佛屋中新人不过刚刚出门,很快还会回来,甜甜蜜蜜地窝在上面耳鬓厮磨,互相叙说着甜言蜜语……
她终于忍不住了,扑到床边,趴在上面呜呜哭了起来。
原来畅快地哭,是这种感觉啊。
阿蓁越哭越大声,记得上次哭成这样子,还是王爷说她“声音真难听”那次。
忽然手臂硌了一下,她抽着鼻子掀开被褥,却见褥子下密密麻麻铺着一层大枣、桂圆和栗子,都已经干瘪了,红红黄黄地撒在那里,象征着多子多福。
阿蓁眼中泪意越发汹涌,用力掩上褥子不敢去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那日她是多么幸福,多么守得云开见月明——
她抹了抹眼泪,慢慢躺到绣着戏水鸳鸯的大红褥子上,拉过被子紧紧盖上,缓缓阖上眼眸。
她试图寻找那夜的感觉,却怎么也寻不到了。
也许真正重要的,不是景也不是物,而是人。
可回到王府里的王爷,和在这里的王爷,似乎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只有在这里的那个王爷,才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而王府里,乃至未来皇宫里的王爷,却倏忽之间有种十分陌生的感觉,让她非常不安,甚至有些惧怕。
她在喜被里蜷紧身子,默默淌着眼泪。
其实她没打算真正逃走,因为她知晓自己是逃不掉的,以前他只是王爷都能手眼通天,更别提现在全天下尽在掌握之中,抓到她不比抓住一只蜗牛困难。
她回到这里,只是因为想回来。
她好想再感受一次那种毫无杂念,毫无保留的幸福,只要能再真真切切感受到一次,就算今晚就被抓走丢进大牢,她也毫无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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