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虞几乎是瞬间看清了空荡荡的棺材,倏地就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哭道:“果真如此,果真如此!我儿或是还活着,下葬时,我分明将断肢搁了进去......”
茴鸢上前细瞧,见那棺材里有几处黑漆漆的断骨印,沉声分析道:“若是人的骨头,短短一年势必不会化得这样快,若是什么动物的就难说了。莫非真的另有隐情?”
“一定是如此......”老虞浑浊的眼里窜起源源不断的希望,“我儿定还没死......定还没死......”
良生也颤声道:“蒙尕寨!定是蒙尕寨的人又在作乱!小黎一定是被他们抓走了!”
他心性善良,眼珠子左右转了几下,先瞅着年事已高的老虞,旋即一把捉住纪知宜,央求道:“大侠,我我我,我看得出来,你们是行走天下的江湖客,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我看你们懂得这样多,客舍里的那些同伴也个个是能人,身强体壮,若小黎真的没死,或是就当她死了!至少也要将尸身找回来!你们能不能......能不能......”
喻子衿立时装得副防备之色,将纪知宜拽到自己身边,“你想叫我们替虞大伯进深山?你这小子,也太不讲客气了点!且不说连你都不知那里是否凶险,这小黎娘子虽对我的朋友有救命之恩,可谁又知道我们此去会不会遇险!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此话,你休要再提了,我们或可帮你们报官,叫衙门去搜查吧!”
她刻意将话说得有继续往下谈的余地,那良生果真急道:“倘或官员管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历来又怎么会失踪这么些姑娘!我虽只是个势微之辈,却懂惩恶扬善的道理,你们这帮人行走江湖,胸口提的不正是这口气么!”
喻子衿冷笑道:“好歪的道理!即便我们行走江湖,也做不到将自己性命胡乱送掉!”
这般推脱两三回,老虞眼底也渐渐变得灰败,眼见演得差不多了,不会再叫谁起疑心,纪知宜才状似为难地叹道:“我们这帮人都听我阿兄的,光是我还做不了这个主,我得回去同阿兄商议商议,况且......你口中的蒙尕寨似乎只是个传说,谁也不曾真正见过......”
良生忙抓住她这点动容,“我回去问柳翁,柳翁知道得最多!”
纪知宜这才摸摸鼻尖,“这种事简直骇人听闻,可千万别胡乱说出去,我阿兄最讨厌被人盯着了。”
良生忙拉过老虞,老虞适才见央求无望,本也没过多指望这些陌生人,但眼见她们隐有相助之意,这下也顾不得什么了,忙深揖下去,“还请放心,我口风严,事关小黎,县里长官若是知道这件事,只怕还会派人阻拦,以免他从前那些不作为的旧事被翻出来,我不会往外多说半个字。”
“我不求你们亲自进寨,只是我年纪大了,又没什么本事,若独自进山找,怕是半载过去也找不到,只求你们帮我找到那寨子,你们再调头下山,老头子单枪匹马自己进!”
这厢暂时说定,商叙便又将棺材板阖紧,同良生一起将坟堆恢复如初,旋即几人一起原路折返,老虞心事重重地回了家,他们便也同良生一起回了客舍。
良生没打算吓着柳翁,只与他们说暗里打听,若柳翁知道,或许至多不过两日就能打听出来一些。
纪知宜当着良生的面,将余下几人招来,围坐一团,悄么声息地把这事说了。
以元林为首的郎君们当即假装压低声音反对。
纪知宜转眸向远远站在柜案后的良生投去歉意的眼神,旋即脸上显露出一副“再劝劝”的神色,眼见时候不早,便催促着众人各自回房了。
回到简陋的客房,商叙吭哧吭哧抬了水进来,见也没个屏风遮掩,他便叫纪知宜先洗漱,自己则掩好门,寸步不离地在外候着。
半晌,纪知宜在里头说洗好了,他才又将水提出来,再提两桶水将自己浑身上下都洗干净。
掀开不透气的人皮面具,纪知宜脸颊被闷得有些发痒,往行囊里拾出面脂,挖了一小块在指尖,细细抹在脸皮上,缓缓揉搓起来。
商叙熟门熟路地找出被褥铺在地上,瞅着她的动作,倏地把那张白净俊美的脸凑过去,“替我也抹点。”
纪知宜也不小气,将那面脂往他怀里一扔,“自己抹。”
嘁,他是真想抹这个么,他是想她替他抹!商叙挖了点在掌心揉搓,胡乱往脸上压了压,谈起自己的疑惑,“你说,文韶心为何要在大庾县生活一年?”
纪知宜伸展手指理着洇润的发尾,分析道:“自是为了不叫随家父子怀疑,我疑心她不是真的文韶心,真的文韶心去了何处尚且不知,但一定有什么样的机遇,让此女与真的文韶心相识。她顶替了文韶心的身份,走出蒙尕寨,自然要先在离得最近的大庾县生活一年半载,制造一些生活痕迹,待费尽心思走到汴州与随文砚相遇,便可提及这里。”
她道:“在我的梦里,随文砚与我说过,他这位“表妹”在汴州与他遇见时,曾诉说自己流落在虔州吃了些苦,做戏不做得真一点,又怎么能惹他怜惜,顺便跟着他调任回长安呢?”
“可这只是我的猜想,若要证实这一点,我们还是要进这所谓的蒙尕寨。”
进了蒙尕寨,查探此女的身后人或是后盾究竟是什么,若能擒拿住那些东西,自己便也可不再忌惮她还有什么后手,可放心地回长安擒住她。
商叙知道她说的不是梦,而是她亲身经历过的前世,听她声调不算稳,隐隐有些沉闷的感觉,便猜想她是瞧见那棺材,又有些克服不了心里的恐惧了。
他道:“还是到了这一日,你不必怕,无论有什么,我都在前头替你挡着。”
或许心知这两日良生就会将大概的路线打听出来,他们进寨后就不比眼下轻松。
又或是知道眼前的少年一惯赤忱,看着这个义无反顾跟着自己前来虔州的人,纪知宜倏忽间起身向他走去。
商叙惊得跟着起身,光脚踩在被褥上,看她一点点走到自己身前,仰脸望着他,与他说现在还能回头,回长安去做风风光光的世子。
没承想,她竟是说出这样一番话,商叙没来由起了一股无名火,“难道在你眼里,我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
纪知宜不知怎地,就是控制不住心头对未知的惶恐,还是跨不过自己心里那一关,不想将无关之人卷进来。
可还不待她开口,倏地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少年清冽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一字一顿道:“不就是一条命,千难万难,我陪你闯。”
“纪知宜,我以为在长安已经与你说得够明白了,你若觉得我在说胡话,好,那我再说一遍。”
他道:“我不许你独自面对狂风暴雨,再难的事我都要与你一同承担,连算计太子这样的事我都做了,你觉得我还有什么是不能做的?老天绕了这么大一圈将我们绑在一起,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我已经跟着你跋山涉水到了这里,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连个像样的客舍都没有,这些我都不在意,我只要跟你待在一起。”
“若你到现在还想赶我回长安,哼,你想得美,除非你将我绑起来。噢,你绑了我还不够,师父和梦溪是和我一起的,你还得绑了他们,还得绑了蒋适和喻子衿。”
他自顾说着,反而笑了起来,胸膛振出低低笑音,“你身手再好,武功再高强,也做不到一次性将我们都绑了吧?”
......她不过才说了一句,他就有这样多的话来怼她,真是轻狂得很。
纪知宜呆呆消化着他的话,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这怀抱实在太暖和,暖和到她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她有坚不可摧的后盾,譬如那些同伴,譬如眼前的他。
她闭上眼睛,本能地抬起手,抓住这团足以在她已经干涸得不见荒草的心上烧出燎原之势的火。
腰身被搂紧的这一刻,商叙浑身僵住,怔然低眸望向她轻颤的眼睫。
他这一细微的动作被她轻声喝住,“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他愈发心惊,仿佛被谁封了口,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满脑子只剩“她在主动抱他”的念头。
她似乎极其贪恋他身上的温度,越抱越紧。
他被她抱得有些呼吸微窒的感觉,没憋住,嗓音跟着沉下来,“你分得清抱的是谁吗?我是商叙,不是那个病秧子。”
她说,“我知道。”
轰——
商叙脑子里仿佛有什么倏地炸开,碎成满地的彩屑,将茫然无措又欣喜异常的他包裹着。
她说她知道!
她怎么会突然抱他呀。
连日的压力堆积在心口无处宣泄,纪知宜汲取着身前的温暖,仿佛终于从这似一汪温泉的身体上找到能够释放压力的泉眼。
她深深吸了口气,举眸盯着骤然脸红的少年,忽然展臂一捞,搂住他的肩膀,将他的嘴唇往自己的唇上压。
反正也是顶着郎君的脸,不亲白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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