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几十息的功夫,温柔似水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小娘子。”
赌成功了!
商叙是拥有特殊体质的活人,从前远在幽州时都能被她招过来,如此推敲下去,本就已经化作鬼魂的望仙被她招来应是更轻而易举了。
纪知宜朝望仙招了招手,望仙顺理成章地飘向她,却在几步外倏地止住,害怕地道:“娘子,奴靠近不了你!”
腕间银镯慢慢浮上一抹烫意,纪知宜方想起来,有求真大师给的护身镯,寻常鬼物是无法靠近她的。
她忙牵出歉意的笑,迅速将计策交代在纸上,两指夹起来给望仙瞧。
望仙定定神,肃然点着下颌,旋即望了眼那吓得茫然无措的伙计,慢悠悠飘过去,自下而上地贴紧了他的背。
良生似有所感,浑身一僵,只觉背后发冷至极。
不待他打出寒噤,望仙幽幽开口,阴寒黏腻的语调飘进他的耳朵里,“好疼啊......好黑啊......谁来救救小黎......我好害怕......”
“啊!!!”良生终于闭眼惨叫出声,他想也不想地就往老虞背上跳,满口牙都要震碎了,“虞虞虞虞虞大伯,救救我!”
老虞被他沉重的身体拽得往下一倒,“哎哟”叫了声,勉强维持站姿,神色有些发蒙,“又、又怎地了?”
良生闭眸惊叫,“我听见小黎说话了!”
小黎?
小黎已经死去一年,怎会出现在此?老虞心头一跳,一个念头猛地蹿出来,使他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明显。难道小黎的死有古怪?
吓人也要拿捏住分寸,纪知宜与望仙对了个眼风,示意她待会儿自己回去,旋即拿两条胳膊紧紧环住自己,慢吞吞地自树后走出来,惊慌失措地道:“真、真的有鬼吗?”
这时那些莫名自燃的鬼火消失不见,风也止住,老虞忙不迭地将吓得满头大汗的良生扒下来,捏着他的肩骨摇晃,“小黎说什么了?你说啊!”
良生的恐惧感早已在听见那阴森森的腔调时攀越至顶峰,他的胸口也在剧烈地抽动,像个永不歇止的鼓面,被人一下下地捶着。
他越想越觉得害怕,偏巧望仙还未离去,玩心大起,又飘去他耳畔滑腻腻地道:“说呀......说给我阿耶听......”
良生脖子一缩,两眼一黑,险些栽倒晕过去。
好在纪知宜眼疾手快抓住他,强忍着害怕,担忧地问,“怎么就你听见了?我们都没听见。”
旋即她装出十二分的体贴,扶着良生缓缓坐在地上,刻意放缓的语调让良生身上竖起的数万根汗毛倒了一半。
良生心有余悸,四肢发软地瘫在那,瞠着眼睛,眼皮一剪一剪的,“小、小黎说她好害怕,说自己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浑身都疼。”
老虞愕然抬眉,苍老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你当真听见了?!没诓我?”
良生吓哭了,“虞大伯,我现下在小黎的坟前,我拿这样的阴邪之事诓你做什么啊!”
孰知纪知宜眉心暗扣几晌,迟疑许久才艰难地道:“其实......我是梦见了小黎......这才有心来虔州寻她的......”
这下老虞更惊讶了,“你梦见过她?”
纪知宜轻点下颌,“是,梦里发生的事与良生适才所说大差不差,也是小黎在一味地喊疼,喊着好黑,好害怕,还说自己被关了起来,想见爷娘却逃不出去......”
商叙早已将水囊解开,尽数将水浇进坟堆里,将水囊扔去百米之外后,他即刻打起配合,掩住嫌弃之色,挖了把湿润的泥土在手中,惊得站起身,信口胡诌道:“地底下的水倒灌?这是有冤啊!”
这地方的百姓都没什么见识,老虞忙凑过去细瞧,急问,“此乃何意?”
商叙抠了抠脸上的痤疮,耐心解释道:“不满大伯,奴的祖上有祖先是道士出身,一代代传下来,奴也略懂皮毛,若逝者入土为安,这坟堆定也是安然无恙的,可......”
他将那湿黏的泥土捧给老虞,“您瞧,今日又没落雨,哪里会出现这样诡异的事情呢?”
老虞忽觉目眩头晕,心悸难忍,难道小黎之死另有隐情?
他们夫妻二人携手半生,妻因身体抱恙无法生育,始终未得儿女,是以,收养小黎的时日虽短,他们却深感欣喜,将积攒了几十年的爱怜都尽数倾注到她身上,拿她当亲生的疼。
小黎死得突然,妻日夜痛苦,他白日要进山砍柴,夜里要照顾妻,自然也没好到哪里去。
没承想,今日照常到坟上来,竟会出现这样的事。
黑漆漆......
疼......逃不出去......
老虞似乎想到什么,面色一变,“不可能......”
良生也似乎与他想到一处,惊愕得眼睛越瞪越圆,“难道那个地方真的存在?”
纪知宜始终暗中留意二人神情,心知此番赌对了,瞧他们这模样,分明知道点什么。
她装出心急如焚之态,“你们在说什么?”
良生抿着唇,恐惧感使他乱了理智,“你们初来我们这里,有所不知,我们这儿千百年来都流传着一个传说,在大庾县背后的山脉里有个蒙尕寨,里面藏了一批怪人,与虫为生,似乎还懂什么邪术......这件事,在我们这儿是禁忌,老一辈闭口不谈,我还记得小的时候,若是哪家的女娃娃不听话,便会被捉住恐吓一番,说是再顽皮就丢进蒙尕寨喂怪人去,其、其实我听柳翁谈起过,多年前......多年前......”
说到此节,他瞟了老虞一眼,方道:“曾出过不少年轻女子莫名失踪的案子,只是县令不作为,多少次都不了了之,那些女子不知去向,这些都是悬案了......”
纪知宜拧着眉头,提了一口气,抱臂摇头,“这样的胡话你们也信?若世上真有邪术,真有那些怪人,他们怎地不出来,利用邪术招摇撞骗换取钱帛呢?”
老虞忽道:“听闻,是瘴气的缘故,那些人在瘴气的那一头活得久了,吃的用的都与我们这种寻常人不一样,不便出来。”
纪知宜状若恍然,往墓碑上瞧了眼,沉声推断道:“你们是觉得......小黎或许没死......是被所谓蒙尕寨的人抓走了?”
良生想起适才那些飘在耳畔的话,从头到脚打了个寒噤,“不是没这样的可能,柳翁说,人在将死未死时,魂魄会出窍,万一呢?又、又或是小黎被抓走,惨死在了那里头,这才在今夜找上我,要我们替她报仇呢?”
纪知宜仍旧不信,“哪有这般古怪离奇的事!”
她望向老虞,“虞大伯,小黎的身后事可是您一手操办的?您应当最清楚才是。”
老虞却迟疑了,咽了口唾沫,缓缓道:“小黎被烧得死无全尸,不见头颅,只剩断肢,如今细想起来,好像的确有些古怪......”
茴鸢听了片刻,讶然道:“那就有点令人生疑了,我们老家亦曾有人被火焚烧,皮肉虽烧毁了,骨头却还在,都说人的头骨是最难碎的,没有断肢还在、头骨却找不着的道理啊!”
纪知宜仿佛也不知该怎么办了,“这......”
她迟疑的目光落向老虞。
老者闷头不语,似在沉思,许久,他咬咬牙,转身道:“你们在此处等我片刻!”
没多久,他折返回来,手中还拿着两把铁锹。
纪知宜大惊失色,“虞大伯,您这是要......”
老虞打转回去时,发现妻还匍匐在床上闷哭,他实在抵不住妻如此,心想若真有古怪,不如早些发现,若小黎没死,他也有了盼头,将来若能将小黎解救出来,他的妻也不会日夜被折磨至此。
若小黎是被人暗害死的,他也可放下心来,先陪妻度过余生,再咬牙和那帮人拼了!
于是他冷静道:“挖坟!究竟如何,待挖开坟墓便知!”
纪知宜平静地看着老者脸上浮现出决然之色,震撼之余,心中对文韶心愈发地恨。
你这玩弄人心的恶鬼,何故招惹这对平凡的夫妻,何德何能叫他们为你做到这般地步!
老虞分给良生一把铁锹,自己率先将浮土掀开,随后砸在暗石上,“咣”地一响,震得几人耳朵泛疼。
他一下下地撬着紧实的土,一面喊良生,“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小黎性子那般柔软,不会害你!过来!”
哗哗的风声与气喘声交织着,伴着最后奋力一撬,陈旧的土壤被掀走,露出一口黑漆薄棺。
纪知宜闭了闭眼,倏地有些头晕。
一只手轻轻牵住了她。
她侧眸望向顶着痤疮脸的高个子婢女,心头牵出一刹那的动容。好奇怪,他是知道她在害怕吗?
老虞已然力竭,气吁吁跌坐在土坑旁,将将休整完毕,预备掏出工具撬开棺材上的长钉时,商叙道:“虞大伯,我有劲,我来吧。”
他盯了纪知宜片刻,挥挥手,“你们都离远些,棺材不吉利,不好多瞧。”
半晌,棺材板被掀翻,霎时卷出陈旧腐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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