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驶大半个时辰,马车穿过城西,途经几处渔村,沿湖走了小半刻钟,便顺利抵达宝石山的山脚下。
山么,算不得太高,但石阶颇显湿滑,两侧许多矮竹,若要走上曲折的山径,就得小心地踩在青苔上,走几步停一下。
梅家兄妹常来此处,懂得如何用脚劲,走在前头带路,很是兴奋。
梅遥说,“春娘,你别急着追上我的步子,等等你喻姐姐,她头一回来,怕是走不惯这样的山路。”
梅颐春笑嘻嘻地应和,“不怕哩,我方才回头瞧了,喻姐姐走得挺好的,阿兄再快些,再晚就见不到美景了!”
纪知宜年年来钱塘,自然也来过许多次,只是她心中想着事,不防就脚下打滑,趔趄了一下。
一只手忽然从背后稳稳托着她的腰,“娘子,当心脚下。”
他的声调听起来很平淡,令纪知宜不由得回眸看他,总觉得他一路都少了许多话,还总拿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她,怪令人发毛的。
不知为何,分明穿着厚实的衣裳,却好似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她瑟缩地躲了躲,敛好心神,抬腰避开他的手,生硬地开口:“你当心点才是,这路我熟。”
万幸,一路胆战心惊地爬上去,并没有谁哎呦一下摔个狗趴,登顶后,冷冽的湖风迎面吹来,仿佛连心灵都刹那间获得了珍贵的净化。
远眺宽阔的湖面,宁静而美好,雾气凝聚起来,匀称地漂浮在湖面上,衬得远处的青山也好似晕开的墨滴,水与天搅在一处,山与石桥也绵延不断,只叫人心神都静下来。
梅遥拿手圈在唇边,发出一阵洪亮的呼喊,蒋适吭哧吭哧跑过去,好奇地问,“这有什么说法?”
梅颐春抢答道:“我来说我来说!嗐,其实也没什么说法,这是我们家常玩的小把戏!小的时候,阿姐过七岁生辰,许愿想要一对木头做的鸭子,安上滚轮,纂刻上她的名字,能拉着满园子跑就最好不过了……赶巧那时候常来家里的木匠归乡养老去了,外头卖的那些阿姐又瞧不上,耍起小脾气来,当日就同我们一起上山来耍,对着西湖喊着‘水神娘娘,我就是想要一对自己的鸭子,不是要天上的星星,怎么就那么难呢?’喊完也没把这当回事儿,不承想当夜就收到了一对鸭子!”
有亲眼见过水鬼的前例,喻子衿与蒋适不禁一惊,齐声道:“真有水神娘娘?”
梅颐春噗嗤笑出声,秀气的脸上浮满笑意,“哪里有什么水神娘娘?那是我阿耶火急火燎做出来的。”
“所以有了这件事,我们就养成了来宝石山的习惯。”梅遥笑说,“不是什么信仰,只是觉得对着山川湖泊喊一喊,心情也愈发地好了。”
纪知宜抿着唇,姣好的容颜上显露些许赧色。
她的身后总有目光为她停留,少年擅自幻想着幼时的她,或是畅意开怀,或是肆意奔放,被这么好的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她,这么乐观单纯的她,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那便入乡随俗,我也来喊一喊好了!”蒋适噙笑靠前几步,振声呼喊道:“水神娘娘,愿您保佑我爷娘无病无灾,保佑我将来娶一位温柔体贴的夫人——”
梅颐春喊道:“水神娘娘,我也有心愿,希望您保佑梅家世代繁荣下去!”
这厢蒋适喊完就叫上喻子衿,“娘子,你不喊吗?”
喻子衿背着手,忸怩地往后退了半步,本想说她才不耍这种幼稚的把戏,但看众人都瞧着自己,顶不住他们的目光,破罐子破摔地跺跺脚,“行行行,我也喊。”
她闷头想了想,自己长至十八岁,要什么有什么,爷娘和上头几位兄长都将所有的好东西都让给了她,实在没有什么心愿,若说唯一的坎坷......或许就是二娘的那个梦了。
可那不好喊出来。
喻子衿转眸望着纪知宜,想到二人把话一点点说开后,方觉得不做仇敌,做起朋友来,她们也是能够和气相处的,便在腹中忖度了用词,旋即喊道:
“水神娘娘,希望您能听见我的愿望,我想喻家和纪家握手言和,想我和二娘......就是我身边这个穿黄裙的小娘子,想我和她的阿耶不要再针锋相对了!”
纪知宜弯了弯唇,这一世不光轨迹有变,连五娘也被影响了,她蓦地赶走那点赧然,情不自禁地大声喊道:“愿我所走之路不再曲折,水神娘娘,您可千万要记进心里!”
蒋适把眉梢轻扬,倏地喊了声蔻奴,“方才娘子允我喊了,蔻奴,你问问你家娘子,愿不愿意叫你也喊一喊啊?”
他还是把商叙当成世子看待,本能地不想他错过此事罢了。
商叙悄瞥纪知宜的脸色,见她没有阻拦,定定神,走上前,把声调扬起来,坦坦荡荡吐出一句:“我的愿望,就是想要娘子愿望成真。”
纪知宜稍有怔愣,呆呆地看向他的背影,心想今日这湖风刮起来也太过刁钻,否则怎么能将他的话语凝聚起来,化作一把利剑破开了她的胸腔,刺得她的心房,使她的心里有一块地方软软地塌陷下去呢?
梅颐春被这洪亮的声音吓得缩脖,“阿姐......这......蔻奴的声音会不会太粗犷了点啊......”
喻子衿同蒋适迅速把脑袋偏开,强忍笑意。
好在这话没传进梅遥耳朵里,他招呼大家一起赏景,吩咐家仆摆上厚厚的竹编垫,众人席地而坐,兴奋起来也不觉得有多冷了,互相聊聊钱塘风情,说说长安趣事,一晃就过去大半个时辰。
今日求真没跟着出来,梦溪也没寸步不离地跟着商叙,只是临出门前将商叙拉到一旁,塞了张药方给他。
求真预备炼化些清心的药丸,将来用来对付那寨子外的瘴气,无论进不进寨,提前准备妥当总是好的。
商叙在路上也同蒋适通了口信,只说求真要炼药。
于是眼见天色又暗沉下来,滚滚闷雷在天上翻涌,蒋适便起身道:“不如先回吧?梅小郎君,是这样,我家娘子有些水土不服,我还想去为娘子抓些药呢。”
梅遥听了,便连声说招待不周,又点头说好,吩咐了家仆收拾,旋即带领众人原路下山。
进了城,梅遥便领着众人到了梅氏名下的医铺,蒋适拾着药方进去抓药,半晌购置妥当,便准备回梅家了。
可还未等到车轴滚动,忽听前方不远处的酒楼外有轰闹之声,旋即有行人激动地跑过去,蒋适心下好奇,随口问了梅遥一句,“他们去瞧什么呢?”
梅遥看了眼,“噢,是卖艺的在挣钱,如今朝廷严打坑蒙拐骗,行情不好,他们也就年关前后能出来挣点了。”
长安坊市热闹,所有买卖却都摆在明面上,明码交易,没有什么卖艺换铜板之说,因此蒋适没放在心上,点点头,预备驭车往梅家赶。
喻子衿却耳尖听见,忙道:“停车!我想去瞧瞧!”
说罢,她捉裙下了马车,拉上纪知宜与梅颐春,兴致勃勃地跟着人流一起赶过去。
几男也只好跟上去。
待挤进人堆里,便发现这卖艺人不过三十来岁,穿着青灰色的布袄,含笑向众人长揖,“某自远方而来,为生计所迫,不得不抛头露面耍些把戏,诸位有钱没钱都只当看个热闹......”
他身后放着一个小小的箱笼,不知装了甚么,行囊被他随意扔在箱笼旁,便见他率先从行囊中取出一个空碗,一晃就使了个空碗变水、白纸生花的把戏。
有人道:“嘁,还以为什么新玩意儿,这白纸生花的伎俩在钱塘早过时了!”
有人道:“就是就是,还有没有别的啊?没有我可就走了,家里小儿还等着吃饭呢。”
那卖艺人一怔,只好又含笑耍了一套口中喷火。
这也不算新鲜,百姓们颇感无趣,当即转身要走。
“哎哎哎!慢着!”卖艺人急忙挽留,“某还有个你们绝对没有瞧过的!”
卖艺人换上一副神秘兮兮的神情,回身走到箱笼前,躬腰将其打开,“出来吧。”
众人倒吸一口气。
箱笼中,缓缓走出一道极其矮小的身影,毛发不算蓬松,通体像颗无瑕疵的白玉,尾极长,松松地竖在半空,抬起脑袋来打量时,众人才看清它狭长的眼睛与如冰珠子一般的瞳孔。
竟是只瞧着还未成年的白狐。
卖艺人自行囊中取出铜圈,离狐三丈远,喝道:“跃——!”
白狐似迟疑了下,还是奔跑起来,四足生风,可那卖艺人的铜圈举得太高,它又矮弱,这一下便没能穿过去。
卖艺人霎时变了脸,一脚踹上去,“没用的东西!我管你吃喝,你连这点事儿都办不好!我养你有何用!”
那白狐被一脚踹翻倒地,似是十分惧怕卖艺人,惨嚎一声就迅速将自己蜷缩起来,浑身毛发都急促地颤动着。
这下有人怒火铮铮,骂道:“此乃祥瑞,你将其视作挣钱的手段,还要脸不要?!”
那卖艺人神色僵住,顷刻间又换上一副笑脸,托着那白狐的爪子,将它抱在怀里,为自己辩驳道:“什么祥瑞不祥瑞的,不过是个说法,它要真是祥瑞,做了我的狐儿子,怎么不见我的生活有好转?你若不看,也别挡着旁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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