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秉和牵椅让她坐下,自己也拾了个马扎,他坐在她面前,沉声道:“你怀疑那文姓娘子,怀疑那对随姓父子,合情合理。这件事,光是听你说起来,阿翁就觉得没那么简单,先好好住上几日,阿翁在钱塘有位老友,他研究了半辈子的巫蛊,或许了解一二,你可千万不要冒进,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不许随便行事了。等阿翁的朋友回了信,再与你商议该如何办。”
纪知宜哽咽了几声,点头应下。
风声呼啸,有道身影直愣愣地站在西墙一角,一言不发。
他本是见茴鸢准备了茶水点心要送过来,他想着要见一见小娘子,这才抢了茴鸢的活,一路找寻过来。
却没想到......
他轻声搁下托盘,捂住钝痛的心口,极力忍耐之下仍觉得喘不上气,只能下意识地抬起双眸,慌张地找寻一片宽阔空地。
一路疾行到了一处僻静的小池旁,那痛感愈发明显,他撑着护栏,双手死死掐着栏杆,手背筋络几乎要迸出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难怪她要派人前往岭南寻他,难怪她初见他附身画上时,总问他在不在岭南,难怪从赌坊出来,她会没有任何征兆地晕过去,难怪她那日哭成那样......
那些记忆一直都在消磨她的意志,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商叙轻垂眼皮,望见池中的倒影,倏地想到未来的那个自己,为何明明已经开始部署了,为何还是没能救下她?为何这般无用,令她遭受那样非人折磨!
被关进棺材里活埋......
他猛地抬手,重重掌掴了自己一耳光。
你为何没能保住她的性命,她那么想要活下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你根本不配得到她的喜欢,你这无能之人......你不配!你该死!
从前他有多嫉妒未来的自己,如今得知全部真相后,就有多恨。
心口钝痛难忍,商叙只掌掴一耳光还觉得不解恨,正要抬手时,忽听身后喊:“蔻奴?你在那里做什么?”
商叙霍然回头。
女郎眼眶还红着,站在廊下望过来,兴许是已经和阿翁说完话了。
商叙闭了闭眼,第一次生出要逃的念头。
第39章 她的温柔
庑廊与池畔相隔不过几十个步子, 纪知宜古怪地歪了歪脑袋,瞅着站在濛濛细雨里的高个子婢女,“还不过来?傻站着做什么?”
见他浑身如僵住般不动, 她随手取过伞, 缓缓步入雨中。
商叙的视线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看着向自己走过来的女郎, 他的心中好像也汨汨流出些什么, 是怒还是恨, 是疼还是不敢面对,他分辨不出。
她宣泄的那些话仿佛还回响在耳畔,他消化不了。
若没有梦见未来的自己, 他兴许没有这般难受。可他分明已经看见了运筹帷幄的商叙, 他不明白, 为何那个商叙能知道一切,他却什么都不知。
以至于他目前得知了她的所有秘密,即便想要帮她, 却也没什么头绪。
种种滋味杂糅在一处,只能让他变得无措。
他沉默地站在雨中,眸中隐含悲伤, 纪知宜走近了才发现。她脸上显露出惊异之色, 拿伞撑去他的头顶, “你又在发什么疯?你......”
话音顿住, 她看清了他脸颊上的巴掌印,映在他白皙的脸庞上, 红得格外刺目,“这是......”
想到梅秉和的书房距离此地尚且有些距离,商叙的心不可抑制地颤了颤, 第一个反应就是不能叫她知道。
她一路隐瞒此事,一来是怕如方才那般,怕没有人会相信前世今生之说。二来,事关她阿耶仕途,且听她分析时的疑惑,也断定不了她阿耶是真的贪污还是被人构陷。
他是世子,站在权利巅峰的那个人是他的亲阿翁,他的身份对她来说太敏感,若她知道了他已知情,她会立刻毫不犹豫地推开他。
他不要被她再次推开!
商叙轻轻阖上眼睛,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缓慢地动着,再睁开眼,他脸上已摆出略有些茫然的神情,张了张嘴,“啊,我昨夜没睡好,困得很,扇一巴掌醒醒神。”
他抬腕接过伞柄,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尖,语气里牵出一点迤逗,“小娘子,你应当能理解我吧?”
纪知宜被这矫揉造作的模样惊得浑身汗毛竖起来,抬脸望向他,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眸中透出满腹狐疑,“你一直有这个习惯?犯困了就扇自己?”
很好,她瞧着像是相信了。
商叙忽地抓住她的腕子,牵着她的手往脸上轻轻抚摸,反正他如今是她的婢女,娘子关心婢女,亲昵一二又有何妨。
他低垂着俊美的深目,凝聚了一点爱恋在其中,“你不了解我的地方还多着,现在感觉起来是有些疼,你摸摸......”
纪知宜的手腕被他牢牢捏住,只觉他的手劲大得似乎在竭力忍耐什么,她一时半会竟还抽不出来。
腕骨被磨得有些刺痛,她简直受够了他这样的无耻,须臾间后悔答应让他扮演自己的婢女,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握拳捶过去,“好啊,让我好、好、地摸摸你!”
熟悉的拳头落在上臂,商叙仍旧没有躲,暗窥她的神情,心中有了底,这才暗自舒了一口气,骤然松开了她,一连迭地讨饶道:“疼疼疼,我再也不敢了!”
纪知宜扭头冷笑,“算你识相!回去换件衣裳,把头发绞干了再到我跟前来!”
商叙咽下喉中蔓延而上的苦涩,脸上绽开一抹笑,“好嘞。”
这厢等了他片刻,再一齐走到厅房,喻子衿同蒋适已经拘谨地坐下了,梅遥与梅颐春兄妹两个正在缠着他们说话。
见纪知宜进来,梅遥招了招手,“阿妹,快来商量一下,到底何时出去?”
昨日用过暮食后,本是商议好了今日上午就外出游玩钱塘,可没承想会落雨,出行就多有不便了。
纪知宜方才偷偷敲了块冰,拿手绢裹着给眼睛消肿,眼下她的脸上根本瞧不出哭过一场,她笑道:“钱塘的雨一阵阵的,我想要不了多久就会停了,那时再出去也不迟。”
梅遥认同地点点头,又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高个子婢女,“啊”的惊叫一声,“好大个巴掌印,阿妹,你这婢女惹你不高兴了?不对啊,你也不是那种打骂下人的小娘子,这印子从何而来?”
喻子衿同蒋适霎时精神一震,彼此对视时都不由地心想,难道是世子昨夜同二娘共处一室,被二娘扇了巴掌?他们早就猜到会如此,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二人是郎有情,但小娘子无意!
蒋适扮演喻家家仆,不好随随便便打趣,暗地里拿肘拐了喻子衿一下。喻子衿眼珠子滴溜溜转动起来,幽幽道:“总不能是自己打的吧?二娘,我觉得就该如此,有人不听话,是该教训一下。”
“还是敷一下吧?”梅颐春心性单纯又善良,招婢女取来冰块,“到底是阿姐的人,待会儿咱们还要出去呢,顶着这样一张脸,别叫人看了咱们家的笑话。”
商叙没有说话,接过帕子覆在侧脸。
纪知宜看表兄妹竟一点也没发现商叙是男子,不由地又暗叹阿翁的眼神实在锐利,想到方才阿翁所言,与她说他会瞒下那件事,不再叫第二个人知道,又谈起这位世子......
阿翁本想与商叙私下聊聊,实在不必扮女郎在家中行走,但不知是不是与商叙想到了一块儿,倒是盯着她瞧了半晌,没再说什么,只摆出一副尊重年轻人的模样,由着她去了。
想想也是,阿翁都相信她死过一次了,在阿翁心里,她在未成婚前与“心上人”共处一室也算不得什么了。
正想着,忽听蒋适道:“哎!雨真的停了!”
梅遥即刻起身,抄起披风系在肩头,吩咐家仆牵马备车,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雨势停歇后,天上的灰绸子就像被谁抽走,露出明晃晃的日头来。满城湿漉漉的,浮动着潮湿清新的气息,一路观赏过去,只觉花也滴水,树也滴水,滴滴答答的动静掺杂在轰闹的人声里,格外奇妙。
钱塘的女郎们或是穿红着绿,或是低眉婉转,各有各的特点,比长安贵女多了份温柔。喻子衿趴在车窗好奇地打量,半晌才收回眼,“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和我阿娘那边又不一样了!这回没白出来!”
蒋适在马车外坐着,笑吟吟搭腔,“夫人出自江东望族,江东那边的人与钱塘又有什么差别呢?不都是一个样!”
喻子衿翻了翻眼皮子,“土墩子,你懂什么?到底去哪里游玩?总不能一直在马车里坐着吧?”
梅遥策马在外跟随,爽朗的笑音透过车帷传进来,“喻妹妹别急,咱们去宝石山,这时候赶过去瞧,便能看见一整片西湖,适才下过雨,湖面上雾气蒙蒙的,景色堪称世间一绝,我必定不叫你们白来!”
梅颐春也咬唇跟着笑,“就是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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