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平王,纪仕明想到女儿和世子还有牵扯,不免叹道:“不知是不是天意如此,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你二人又被捆在一起,平王为人正直,定会替儿子念着你的好,也不会针对阿耶,阿耶也是沾了你的福。”
纪知宜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如今肯做打算就是好的,他也不是平白无故爬到如今的高位,她从来都不怀疑他的能力。
这般想着,便暂时放下心,待她去了钱塘,也不必担心太子那边打压父亲了。
再小坐了片刻,她道:“不早了,阿耶早些睡,明日还要上朝。”
...
春节过得很快,自初十起,长安的雪就渐渐化了,一连出了好几日的艳阳,照在人的身上,恍似春日。
十五这日,宫里往各高官家中传了信,圣人与皇后殿下在勤政楼设观灯宴,邀官员携家眷进兴庆宫观赏。
既然入宫,装扮上就马虎不得,纪知宜早早地就打扮起来。
正所谓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①,石榴裙穿在她的身上十分艳丽耀眼,她笑起来有两个小小的酒窝,在脸蛋上描好妆后,便在那塌陷的窝里轻戳两个红点,淡涂口脂。
站在镜前一瞧,堪称月宫仙娥。
等到酉正时,她便随梅夫人一起出了门,坐上马车,往通阳门下赶。
进宫有内侍相迎,这时候有些寒冷了,纪知宜没解开披风,将手炉握在怀里,跟在内侍身后行走,抬起来头能望见高楼殿宇,灯已经亮起来,一重重地往里照,繁丽夺目。
路上遇见不少国夫人与命妇,梅夫人一路笑着打招呼,话题也时不时地落在纪知宜身上,纪知宜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一一回应,又得来一连串的夸奖。
半晌到了勤政楼,仰看巍峨楼宇,纪知宜定了定心神,提裙上楼。
楼上早已设好坐席,面熟的不面熟的都各自坐着,如父亲那般的高官在另一头落座,纪知宜则跟着母亲敛眉前行,同几个关系较好的小娘子打过招呼,继而在内侍的指引下,坐在一处宽敞席位上。
恰好身旁就是侯夫人与喻子衿。
纪知宜漾开一抹甜甜的笑,向侯夫人喊道:“干娘。”
早在初六那日,两位夫人串门时便将认干女儿的事情敲定下来,当日便拉着各自的女儿相认。于是喻子衿也敛了傲慢神色,乖巧地向梅夫人叫了声干娘。
那头喻有道与纪仕明眼睁睁见着自己的女儿管对方的夫人叫娘,脸涨成猪肝色,重重地哼了声,不再拿正眼打量对方。
满室幽香,喻子衿皱了皱鼻子,悄然凑去纪知宜耳畔,“哪家的女眷扑了这样厚的粉,这里烧着炭,我快憋死了,你同我去窗户边上站一站。”
纪知宜瞥她一眼,“再忍忍,还未开席,这样的场合不要随意走动。”
话音方落,就听内侍高喊了一声。
自楼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两抹盛装身影携手而来,步伐缓慢地往宝座的方向走,待一落座,楼中众人便齐声道:
“拜见皇帝陛下,拜见皇后殿下——”
纪知宜躲在梅夫人身后,悄然举眸望向圣人,他的脸已经十分苍老,身上有些病气,但好在今日瞧着还算精神,能依稀看出点年轻时征战四方的影子。
得到众人参拜,圣人摆了摆手,皇后仪态依旧端方,沉稳更甚,“都起来吧,今日观灯只当是家宴,不必拘束。”
话很温和,众人一连声地应下,各自坐回去,几晌又由天安公主牵了头,和皇后畅谈起来。
不久,又有内侍高喊,说是平王夫妇携子为皇帝陛下献礼,又说鄞王自凉州回来,正赶上今日的观灯宴。
众人抬眸望去。
平王夫妇亦穿得隆重,身后还站了一道极为高挑的身影,在献礼后跟着爷娘一起俯身参拜,举手投足间透出矜贵,身姿如松柏。
他回长安这么久,初次当众露面,叫人难免多看几眼。
不少贵妇互相对了个眼神,彼此在目光里找寻出一丝惋惜。
都知道平王也是皇后殿下所出,这位少年的身份,放在宗室里是极为尊贵的,可偏偏老天不怜他,福气太薄了。
他如今十八岁,正是婚配的年纪,但......唉,不提也罢。
纪知宜也跟着看了两眼,本想不动声色调转视线,没想他竟似有所感,稍稍偏头向她望来。
她一惊,心想他胆子真大,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叫人发现他们之间有什么吗?她目露警告一瞬,旋即敛了眼眉,老实坐在席上不吭声。
不多时,又听一阵响动,鄞王肃着神色进来了。
纪知宜观圣人满意的目光,便知凉州一事鄞王办得极好。果不其然,宝座上的圣人赞许鄞王实心用事,乃国家栋梁,轻飘飘地给鄞王加了知诸卫事之权。
众人哗然。
虽说鄞王掌管殿前行走禁军,可也只是有个空架子在那里,真正的权力还握在圣人手里,若想指挥禁军做什么,必先上奏圣人,经圣人点头方可行动。
如今却加了知诸卫事这样的调度之权,不必再经过圣人点头。
这下不光是高官们私下互通眼神,便连那些贵妇们也两眼放光,悄么声息地将家里的小娘子往前推了推。
连喻子衿都压低声调与纪知宜道:“大家的眼风都飘去鄞王殿下身上了,他今晚可是亮得像盏灯了,大家也不必观外头的灯,只瞧他就好了。”
“噤声。”纪知宜捏了捏她的手指头,转眸望向另一头。
太子殿下坐在圣人下首,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只是藏在大袖底下的拳头不自觉越握越紧,指骨突兀地露出来,想必气极。
纪知宜收回目光,暗自扯了扯唇。
灯宴快要开始,太子搀着圣人起身,太子妃则扶着皇后殿下,众人恭让,帝后遂站在楼前。
霎时间,那些寻常的灯被吹灭,勤政楼陷于昏暗。
纪知宜没想往前凑热闹,站得很靠后,却忽觉有脚步声靠近,旋即披帛被轻轻拽了拽,有根温热的手指自她的小指缠上来,轻轻缠绕着,拿气声在她耳畔漂浮:
“石榴裙穿在你身上......最好看了。”
话音甫落,小指被松开。
各色的仙禽瑞兽灯笼一齐亮起来,灯笼从勤政楼顶挂到楼下,又沿着宫道一路往外铺,远远眺望,便觉整座兴庆宫长在一条发光的河流里。
纪知宜心头一跳,微微侧眸,看着少年同自己擦身而过,看着他的挺拔背影,一步步地往圣人那头走去,好似方才的感觉不过是黑暗中一场迤逦的梦。
这可是兴庆宫,众目睽睽之下,他怎么敢?!
纪知宜站在原地抿着唇,有些恼他,脸上扑了粉瞧不出来,露在外头的耳朵却有些红。
正在心底骂他两句,忽听前方天安公主惊奇地道:“咦,陛下,快瞧那里,那是什么?”
天安公主抬手指向龙池。
众人遂顺着她的目光往两艘停在池面的画舫上瞧。
福昌县主扒着围栏,踮起脚,够眼去瞧,笑道:“像是谁落了手绢在上面,不妨事,叫宫人去捡就是了,这有什么好——”
话音戛然而止,福昌县主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
有位国夫人眼神极好,待看清那物什,“啊”的轻轻叫了一声,跌退了半步,“人、人偶!是巫蛊人偶!”
纪知宜平静地将目光落向圣人。
她先前叫元林私下买通的那位在东宫屡受欺压的内侍,这次果真又照她所说的去做了。
将人偶丢在池面上,是最容易被圣人看见的。
圣人如今正病着,不会放过任何能威胁他生命的东西。
整座勤政楼都很静,内侍下水去捞,哆哆嗦嗦将东西捧上来,是一只与手掌一般长的木人,身上缠着黑丝,胸前贴着黄色的绢帛,上头只有一字——
薨。
高官们大惊失色,一时不知该作何举动。
平王夫妇互相对视,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不在圣人面前晃悠。
太子妃骤然跪地,一声也不敢出。
太子慌了神,这观灯宴是东宫一手操办,圣人一定会怀疑到他身上来!他霍地上前一步,厉声道:“陛下,如此阴毒之物,来历不明,儿臣定......”
“缙儿。”圣人忽道:“上前来。”
太子惶惶不安,立时抬眉瞪了商缙一眼,警告之意很明显。
商缙走上前,把腰轻折,“陛下。”
圣人绷着唇,目光在太子的脸上转了一圈,对商缙道:“这件事,朕交给你去查。”
此话一出,官员们敏锐地抓住其中深意,莫非在不久的将来,储君之位要换人坐了?
要知道太子是先皇后所出,这么多年也算勤勉,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可接连两次祭祀上出了差错,又刻意打压手足,圣人即便再念及昔日夫妻情分,只怕太子这次也是在劫难逃。
巫蛊之术,太子怎么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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