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显失望地叹了口气,“到如今,我都不知当初站队的决定到底是不是对的。”
梅夫人被这话吓住,暗暗庆幸府里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没有谁的耳目,迟疑了片刻,“也不好这么说,各人有各人的盘算。”
“盘算?”他怒气冲冲道:“一国储君,眼里没有百姓,被权力蒙蔽了眼睛,这就是他的盘算?”
父亲气得连胡子都翘起来了,纪知宜怔然看过去,心里有一股极难言明的感觉充斥着。
她搁下一双箸儿,忽道:“我虽不懂朝事,却也知道太子党系众多,阿耶何必如此生气呢?莫要冒头去劝太子了,阿耶身居高位,容易招人嫉妒,其他追随太子之辈未必会认同阿耶的态度。”
“我怕他们?”纪仕明哼笑,“难道从学士院走出来,做了刺史,又当了中书令,我不是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的?我自认政绩斐然,旁人要眼红就让他们眼红好了!”
可谓太过正直。
前世也是如此,只要谈起政事上的不妥,父亲就会露出这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她相信人的正直或许能装一阵,却装不了大半辈子。
纪知宜乌瞳里闪过一抹复杂,倏地有些恐慌,她不敢再去想这样的父亲是如何走到令全家覆灭的那一步,不敢去想,这背后到底藏了一个怎样的惊天大秘密,值得纪家用人命去遮掩。
纪仕明这头发现女儿不吭声了,以为是自己的语气吓着了她,忙夹了块透花糍过去,“都下值了,不说这个,你们今日出去捐资可还顺利?”
梅夫人接过话茬,“捐资十分顺利,倒是平王妃和世子令我意外。”
“他们?”
听清始末,纪仕明面露古怪,瞥见梅夫人一言难尽的脸,蓦然间明白过来,又悄瞥女儿一眼。
他年轻时也颇为潇洒,和夫人情投意合,对这里头的门道还是多少知道点,便道:“没收下那些东西最好,省得日后拉拉扯扯,断不开,除了世子身上那件事,咱们还是不要和平王府私交过甚。”
日月交替,一晃到了再去千金楼的日子,纪知宜为免千金楼的人起疑,依旧只带了元林。
出门便见商叙,穿着竹青色的宽袖袍,腰间束着蹀躞带,袍子上绣着暗色的云纹,慵懒地靠在偏巷的墙上。
他微垂着下颌,胳膊交叠起来,手搭在臂弯里,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指,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敛去了散漫,看上去变化不小,有宗室子的贵气与沉稳了。
纪知宜忽然往自己身上看了眼,真是巧了,她今日也穿了件青白色的袍子。
“小娘子。”他走过来,嵌在深眉下的眼睛蕴着一抹笑,“这么早就出来,是要背着我偷偷过去吗?用过晨食不曾?”
纪知宜回过神,淡然地抬起胳膊握了握拳,“兜兜还请离我远点,我的拳头不认人。”
见他耳根霎时变得通红,面色稍变地往后退,终于不装了,她这才径直往马车里钻。
抵达千金楼后,找到乐伎那日提过的郎中,递上木牌,很快便有伙计客气相迎,以挑药材之名将他们带进暗门。
纪知宜将纨绔扮演得很好,要了面具将脸遮住,四处搜寻着望仙,终于在进洞窟前发现了那抹阴森森的鬼影。
再次见到望仙,纪知宜没那般害怕了,看她眼珠子依旧是空洞的黑,便小声道:“今日你再帮帮我。”
好在望仙到底是没有变成厉鬼,听话地靠在纪知宜身边,须臾间就让纪知宜感觉到一股又冷又湿的寒意,下意识地搓了搓手。
商叙极其自然地牵着她,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手,目不斜视地开口:“先进去。”
纪知宜依旧将手抽了抽,没抽出来。
想到上回过来,二人在伙计面前就是这般模样,便也渐渐松了力,由他去握着。
绕过博戏场,进了那间秘室,依旧还是那两位在接待,纪知宜掀袍落座,换了个玩法,要玩樗蒲大博。
以百贯为赌注起跳,赌樗蒲盘上的采数,之所以称为大博,是因盘上的采数无法人为确定。
双方执五木,即五根小小的木棒,一面是黑,一面是白,五根齐齐掷下去,先看黑白各几面,再对应采数。
而采数又分杂采和贵采,杂彩易出,贵彩极难。
盘上画满格道,设关、坑、梁、出等标记,用作前行的棋子则称“马”,代表双方兵力,往往各执五枚。
先得采数,再按采数移马,最后打马夺采,只要一方先将全部的马走到终点,则为胜。
对那位想要赢赌注的人而言,他只需要掷出几个贵采,一路入关出坑,连打数马,便可轻而易举地胜过纪知宜。
因此这一回,那人想也没想就应下了,甚至没再玩开胃菜。
可纪知宜有望仙相助,哪里会将赌注输出去呢,因此她假意先落了下风,再假装焦急得坐立难安,最后则派望仙从中作怪,打退那人的马,连掷几个贵采,一口气抵达了终点。
那人活脱像见了鬼,瞠目结舌道:“郎君运气未免太好。”
纪知宜笑吟吟道:“我依旧不取分文,只问你问题。”
那人不想再与她玩这样的游戏,可又实在舍不下这块到手的肥羊,暗自咬牙,硬生生忍耐下来,“这回想必要问对方还什么债?”
“罢了,我们这儿从来不替旁人遮掩秘密,我也不怕告诉你,对方还的,是他父亲的债。”
纪知宜与商叙双双怔住,显然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彼此都在对方眼底看清一抹愕然,考虑到眼下不是推敲的时机,便又沉下心来再玩两盘双陆,放了些水,让那人小赢了一把。
待到午正时分,赌坊照例开始送客,走出洞窟外,纪知宜摁下心里的疑问,想着望仙还在身边,不由得躲开伙计的视线,蹑脚跟着望仙再往那后院去。
这一回,梦溪与元林学乖了不少,知道自己光站在那守着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干脆隐蔽着身形到处查探起来。
那扇门不知又被谁锁上了,撬开房门,纪知宜四下打量,实在找不出任何古怪之处,唯有那厚厚一沓的宣纸能够发现些蛛丝马迹。
顶着望仙冷得发沉的目光,纪知宜喘了口气,拿出手绢擦拭了绣墩,俯身而坐,细细翻阅了起来。
商叙本来是同她一起,忽听梦溪在外轻声喊自己,遂拔脚出去,听梦溪道:“西墙的杂草里有口水井,被人拿石板扣住了。”
商叙回首看向纪知宜,喊了声:“出来,同我一起过去。”
纪知宜一张张翻阅着,透过那些诗词确定了望仙就是赌坊的乐伎,听见商叙在唤自己,猜想他是怕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心底倏然浮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索性起了身走去他的身边。
一径走到梦溪说的那口井旁,元林也过来了,两个侍从一起蹲下身,合力将石板挪开些许,露出潮湿泥泞的井缘。
商叙俯身细瞧,渐渐地拧紧了眉,“有刮痕,深深浅浅,看得不太清楚。”
梦溪低着头揣测,不敢说一个“死”字,含糊道:“世子说这女鬼脖子上有伤,难道她先被人勒住,再扔进了这里?”
商叙挪眼看向望仙,她没有丝毫反应。
纪知宜不由继续翻看着那些诗词,待翻到其中一页,手陡地顿住,喃喃道:“欲陪随郎共度情......”
“随郎......”她退后半步,一个可怕的念头自心底猛然窜出来,“是随澜?”
随澜二字出来,乍然间发生变故,只听一阵古怪怨嚎响起,四人身侧的望仙扭曲地歪着头,脖子上的伤口滋滋冒着黑烟,长及裙摆的头发四散飘起来,连指甲也迅速往外生长!
不好!要化厉魂了!
商叙惊骇之下忙掏出从求真那里要来的清心符,一手拽过纪知宜,一手捏着那符篆,以极快的速度往望仙脑上一打——
金光须臾包裹住了望仙,刺得二人睁不开眼。
那阵哀嚎始终未散,直到金光渐隐,才发觉符篆竟化作了一阵烟,烟雾里缓缓浮现出一张脸,干净而温柔,眉眼俱是弯弯的,穿着藕荷色的高腰裙,她纤美的胳膊上挂着臂钏,抱着竖箜篌,眼神里含着哀怨。
“奴记起来了。”她开了口,嗓音婉转,“多谢小娘子与小郎君。”
纪知宜骤然回神,轻翕着两片唇,对着突如其来的变化仍感到震惊,未待她出声,便听望仙飘渺的嗓音又响起,哭哭啼啼,惹人心生怜悯。
“随郎......随郎害得奴失了性命......奴要讨回这笔债.......”
【作者有话说】
猜一猜~随爹为什么要杀望仙~
第28章 互起争执
幽魂身侧冒着白烟, 衬得她每走一步都好似飘飘摇摇,那张脸褪去了可怖青斑,还描着妆, 额心也点着花钿。但即便如此, 望仙终归不是活人,虽肤色莹白, 眼珠里却是灰蒙的死气, 身影是枯萎的花。
那烟气散去, 望仙垂泪抱着箜篌,将脸彻底抬起来时,纪知宜不由得愣了会儿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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