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知宜忙俯腰颔首,“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重要啊?”
喻子衿眼皮翻了又翻,脸有些臊红,“我不管,无论如何,我是为了你才中了贺兰峤的迷药,你得弄死他!否则难解我心头之恨!”
说回这桩事,纪知宜脸上笑意淡了些许,声音幽幽:“他活不成了。”
话音甫落,见喻子衿稍显惊讶,纪知宜便将贺兰信与北地渡风族通消息的事说出来,又提了提那位平王世子削去贺兰峤半掌之事。
“圣人能杀了他最好。”喻子衿不屑哼了声,鼓起的软腮渐渐消下去。
听到平王世子的名头,喻子衿转瞬又盯着纪知宜,神情透出满腹狐疑,“那个神神鬼鬼的宗室子?你何时又认得了他?!还有,先前的话我还没说完,你不会当真看上了姓随的?”
纪知宜知道她是在担心自己,倏忽间想到她前世失踪一事,定了定神,预备与她说得清楚些,肃声道:“五娘,我知道我说的话你不爱听,但我接下来要说的,请你务必放在心上。”
“你阿耶身为当朝右相不可能没有敌人,他的软肋只有你。朝堂之事向来多变,你瞧,贺兰信不是说倒就倒了,难道你信我纪二娘有这么大的脸面,能叫圣人为了替我撑腰,眼睛都不眨地就卸了贺兰信的官职?”
顿了顿,纪知宜方道:“我是想说,朝中众臣虎视眈眈,如今圣人又久病未愈,说不准就会有谁将矛头对准你阿耶,你的言行该收一收了,你可明白?”
喻子衿有些不以为意,“你觉得会有人为了对付阿耶,转头对我下手?”
纪知宜脸色未变,兴许是想到喻子衿在前世失踪的时间太漫长太煎熬,她复又握紧了喻子衿的手,眸底带了些许凛若寒霜的光。
这眼神看得喻子衿无端汗毛倒竖,愈发不自在。
她也不是只享玩乐的女郎,想了想,只好使力抽开手,“我、我知道了!你摆出这样的神情做什么,吓到我了。”
纪知宜顺理成章地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答了她先前的问题,“我没有看上那位随大人,只是人家送了礼,我出于礼性对他笑一笑罢了。至于那位世子......”
微微一顿,她道:“因某些原因,我认识他,不太熟,仅此而已。五娘,你好好睡一觉,你阿娘在外面守着,晚些我派雀梅送你们回去,其他事不需要你操心了。”
至于女郎口里这位“不太熟”的世子,这厢翻墙出了纪家,愈想愈觉气恼,有那么一瞬认定此行回来见这没有良心的小娘子,委实算他冲动,委实没有半点值得高兴的地方。
早知如此,就不该亲她那一下。显得他急哄哄又没有风度,还险些被她当成登徒子。
可已经回了长安,即便她觉得他陌生,不再露出那殷切的眼神,也不妨碍他要弄明白真相。
能怎么办呢?日头瞧着尚早,去坊间买身崭新的袍子换上,先回家见见日思夜想的爷娘吧。
辗转半晌回了安兴坊,远远看见记忆中的家,商叙不自觉一踢马腹,迅速上前。待行至门下,守门的老家仆却一眼将他认出来,惊得地张了张嘴:“世世世世世......”
商叙目光转向宅邸内,抬手“嘘”了声道:“不必声张。”
深深吸了一口气,商叙跨步进了门,一阵风似的身影掠过,引无数家仆抬眼愕望。
拐过前厅进了花园,远远就看见七八个婢女围作一圈,将一抹身影簇拥着。
那道身影穿着朱英色的裙,柳叶眉鹅蛋脸,持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披帛紧紧缠在肩头,鬓边金钿耀眼,风采不减当年,是阿娘!
商叙弯了弯唇,飞快拔了腰间的双刃迎过去,反着刀鞘挑开了她手中的剑。
婢女们只觉眼前一晃,惊骇之下手已不自觉摁向腰间,眼下王爷不在家,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
平王妃叙茵亦没看清,只见剑被挑去地上,“咣”的一声颇为刺耳,想也没想就握拳迎上去。
待拳风扑面,拳头只差一厘就要挨上这人时,忽看见他脸上得意的笑,叙茵有些发蒙,心下大震,深深一闭眼后再去瞧他,转瞬高兴得声调都扭曲了,“儿子?儿子!”
少年意气风发,穿着春碧色如意圆领袍,头戴斗笠,满头发丝高束成一个张扬纷飞的马尾,收了刀,站在原地笑吟吟喊了声:“阿娘!”
即便每年都前往幽州看望这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叙茵仍觉得不太真实。
阔别一年光阴,他好像又长高不少,五官比记忆里的模样又变了些。
叙茵忙上前拉着他打量,简直雀跃得要命,“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我和你阿耶怎么不曾收到消息?你......”
话说一半,她脸色陡然变了,“难道是你阿婆病了?!”
商叙忙道:“没有的事!阿娘,难道我能待在幽州一辈子都不回来么?因为我想您和阿耶了,所以就回来了,就这么简单。”
叙茵有些不信,往他身后看看,“梦溪呢?先前派去幽州的人呢?难道你是一个人千里迢迢跑回来的?”
恰值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商叙扭头望去,父亲身上还穿着官袍,比去年见时体态胖了些,想来日子过得舒坦极了,腰间躞蹀带陷进了肚腩里。
待人走到面前,商叙便笑:“阿耶。”
平王歪着眼上下打量他,倏地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脑,“谁许你擅自回来的!”
这小子胆子太大!不是特意递了信给他,叫他不许回来么!太子那头打的什么鬼主意,未必他看不明白?
打过了,又上前摸一摸,“打疼没有?”
商叙说自己是该打,稍稍犯了个小错。
提起这桩事,跟在平王身后的梦溪忙道:“世子,现在整个长安都知道贺兰家通敌了。此事非同小可,纪大人与喻大人联合一众在皇城里的官员上书,不到半个时辰就将贺兰信定了罪。紫宸殿传了道旨意,太子殿下照办,已经派人抄了贺兰家,找出了证据。”
原来贺兰信心有怨恨,不满圣人卸职,满身抱负再无处可施,也不屑在礼部蹉跎后半生,遂私联了早年投诚的渡风一族,得知其首领隐有不甘心之意,一时便转头靠向了渡风。
只是算盘打得太好,却未曾想到儿子已痴恋纪知宜到这种地步,全族的性命想必就此该埋葬在这真情里了。
来龙去脉,平王早已在宫中钳着梦溪问得一清二楚。
不过梦溪说得尤其巧妙,说了商叙为何回来,是与灵魂出窍有关,却没说被牵扯到的纪小娘子知情,说了心绞痛,却没说是因纪小娘子而起。
顺了顺气,平王望向商叙,没提纪仕明的女儿,只道:“回来的路上我就派人去了太医署,明日老太医过来,你就只管说出发病的病症。上天入地,耶耶也一定要治好你心绞的毛病!”
商叙与梦溪互视一眼,见梦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一连声地应下,“知道了。”
儿子须臾间出现在家里,平王夫妻又高兴起来,遂命家仆烧菜备宴,晚些时候一家三口便端坐在厅堂。
叙茵坐立难安,追问商叙心绞之症,梦溪替他答了,依旧是一样的话。
叙茵心思却更细腻,听到纪二娘子这个人,仔细想了想,嘀咕道:“能在你身上发生这样的事,阿娘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纪二娘不像你一样啊,她在长安这么多年,阿娘就没听说过她有什么事与鬼神沾边。”
“前一阵子倒有一事闹得轰动。”她道:“福昌做东在曲江池办了场席面,贺兰家的哄骗纪二娘过去,不知使了什么手段,逼得她宁愿跳河也要保全自己。”
“老太医被请去了纪家,听说往手指上扎针刺激穴位也喊不醒她,后来还是玄机出宫才救了她一命。”
手指扎针?那不就是他初见她那晚?那时他还在心里腹诽,她十个指头包得像竹棍,竟还有闲情逸致画他!
这般说来,一切的古怪仿佛都是从那个晚上开始的。喊不醒她?难道她身上也有什么难以言明的秘密?
商叙眼色微闪,将脑袋埋进碗里,扒了两口饭,含糊道:“不提她,我今日去纪家弄清楚了,她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我身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有什么问题,还是等师父到了再说吧。”
平王一直维持缄默,此刻却不赞同地道:“怎么就不能提她?你还知道自己犯了错,那是中书令家,不是你自家的园子。你救下纪二娘在前,此举值得赞叹,但你在人家家里削了贺兰峤的手,闹成这样,耶耶以前是怎么教你的?”
“明日等太医来过了,你阿娘收拾些薄礼,你去登门赔个不是。”
商叙知道父亲虽然身为亲王,却从不端什么上位者的架子,该和善则和善,该武断则武断。从前他十分崇拜这样的父亲,可眼下却觉得烦闷不止。
再要他去主动上门,又要见到小娘子,他怕他会忍不住又满肚子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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