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观月也笑吟吟的,作势要去扶祝流玉,“就是就是,嫂嫂,我搀着你过去。”
“我哪儿有那么娇气呀。”祝流玉嘴上虽这般说,却还是顺从地起了身。
一行人走到廊下,纪知宜回眸望向禅音,年轻的祝由师站在团团鲜花里,衣袂浮动。
纪知宜道:“禅音,过来呀。”
禅音默了一会儿,收拾了几本经文,面具底下传出笑音,“好。”
半晌到了不远处的亭子里,纪观月替祝流玉按着腰,看纪知宜面色红润,便拿她打趣:“喔唷,准备嫁人的阿姐就是不一样,人逢喜事精神爽,阿姐瞧着和从前不一样了。”
纪知宜也笑了:“离腊月还有些日子,但今早阿耶和我说,礼部已经在准备册妃礼该走的流程了。阿耶的意思,若是册妃礼能早早办了也好,往后我出入宫门也方便,做天家的媳妇,偶尔还是要和宫里的长辈们打好关系的。”
祝流玉道:“其实我觉得过完年再出嫁也不错,纪家的女儿都好,别叫外头的人觉得咱们纪家是为了攀附才着急将女儿嫁出去。”
纪观月则摇了摇头,“管外头的人说什么,我只知道我阿姐要做世子妃了,定了亲,往后就是好日子。嫂嫂,你也别想这么多,目前全家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你腹中的一对孩儿。”
“你怎么不说话呀?”纪知宜忽然望向禅音。
禅音捧着杯盏,顿默片刻,轻轻笑了:“我觉得三娘子说得对,将我的心里话说出来了,定了亲,以后便都是安稳日子了,二娘子人很好,以后一定会幸福的。少夫人亦是如此,得了双胎......为家中繁衍子嗣,立下汗马功劳,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遇,少夫人好福气。”
又坐了一阵,元林倏然出现在亭外,叉手道:“娘子,梦溪来给世子带话了。”
纪知宜温柔地笑笑,歪着脑袋看梦溪,将他招来亭中,问,“什么事?”
梦溪喊了声世子妃娘子,俯身作揖,神情略有些迟疑。
纪知宜早就将中秋那夜发生的事与家里人说了,便道:“没事,你说吧。”
梦溪道:“天牢里那人受不住刑罚,交代同伙都在城外,世子跟随鄞王殿下搜捡下来,发现余下的敕狄人都藏在城外渭河边的深山里。世子说,来去四十余里,约莫有四五日不会来寻娘子,明早就准备行动了,也请娘子不必挂念。”
话音甫落,梦溪从怀里掏出个匣子,纪知宜接来打开,发现里面放了对蝴蝶金簪,想来是拿来哄她的。
纪观月大赞,“世子姐夫真会来事儿!”
祝流玉也跟着笑了下,道:“可见这郎子没有选错,外出办事也知道叫人带个准话给你。”
梦溪憨笑着抚了抚脑袋,“娘子没有话要我带给世子吗?”
“有。”纪知宜脸颊稍烫,轻轻说道:“你与他说,刀剑无眼,千万别轻敌。”
梦溪得了信,忙乐呵呵地走了。
待又说过一阵话,禅音起身要告辞,纪知宜蓦然间想起什么般,乍然上前拽了把她的衣袖,道:“禅音,适才你也听见了,中秋那夜宫里进了奸细。鄞王殿下怕圣人忧思,便瞒了下来,你在圣人身边伺候,你看......这......”
禅音明白了,“二娘子放心,我也深知鄞王殿下聪敏能干,区区敕狄,相信鄞王殿下和世子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其拿下,我不会在圣人面前多提半个字的。”
纪知宜便松开了她,叫茴鸢回毓秀阁取了小半包金豆子来,旋即转赠给禅音,也算是份感谢的心意了。
禅音垂目凝视着这金灿灿的豆子,伸出手接了过来,又一再向几人告辞,便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着外头走去。
纪知宜望向她慢悠悠的背影,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侧眸看向祝流玉,长嫂的脸上有些疲色,还摁着腰,明显是咬牙撑着。
她忽然大声道:“嫂嫂,你这几日都没睡安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听说终南山上的宗圣宫极其灵验,不如咱们全家都去一趟吧,就当是替你腹中的孩子祈福了,刚好,我阿耶和三叔都有几日休沐。”
纪观月下意识道:“可那是皇家道观......”话说一半又回过神来,抚掌道:“是啊!阿姐如今已经是准世子妃了,自然可以出入宗圣宫了!嫂嫂,我觉得这主意不错!总不能叫你一直这么难受吧?”
祝流玉听了,有些动心。她这些日子的确闷得慌,人更是懒得动,倘或换个地方待一待,兴许会松快不少。
于是她拉着纪知宜的手,道:“晚些用暮食的时候,咱们一起同长辈们说。”
亭外的桂树被秋风吹得簌簌响,纪观月嗅着桂花香,又笑嘻嘻道:“这下咱们家都去宗圣宫,宗圣宫在南边,渭河却在北边,算上来回要耽搁的时间,阿姐你和世子怕是不止只有四五日见不到喽。”
纪知宜面露赧意,抬手轻捶妹妹,“你不许再拿我打趣!”
到夜里用暮食时,纪家上下都聚在了花厅内。
葛夫人听了这提议,率先皱了眉,“终南山离长安也有三十里的路,我只怕马车颠簸,流玉身子重,不比咱们受得住。”
袁夫人也道:“是啊,这可是双胎,不比一个孩儿揣在肚子里轻便。”
纪观月却道:“但是嫂嫂这些日子的难受,我们不是都看在眼里么。而且咱们全家都去祈福,福泽岂非更甚,这是一件好事呢。”
“三娘说得对。”纪绥略沉吟片刻,道:“我赞同。”
梅夫人与纪仕明两个对视一瞬,双双猜中些什么,便也跟着点点头。
纪老夫人呢,一直都信奉这些,自是欣然同意。于是一合计,纪家夜里就开始忙碌起来,张罗行装,备好车马。
葛夫人最操心,心想山上寒凉,亲自将祝流玉路上要用的软垫与厚毯都装进了马车里。
待到翌日天亮,想着要全家都去才能彰显出足够的诚意,便连在太学的纪霖也被唤了回来。
辰时正,四五辆马车便从善绣坊缓缓驶出,拐上朱雀大街,出了长安城后,遂一路沿着官道往南走。
本是都准备好了,怎料,纪知宜出门前贪凉,此刻就有些闹肚子,便叫家人先走,自己和茴鸢等人先找出客舍方便,随后再赶上去汇合。
在客舍里歇了约莫半个时辰,纪知宜捂着小腹揉了揉,又灌下半盏热茶。
雀梅在旁道:“娘子,以后再也不可贪凉了,你看,还是害了自己吧。”
茴鸢笑骂她说话口无遮拦,举眸看了眼天色,道:“路还远着,咱们还是快些赶上郎主他们的队伍吧。”
马蹄踏碎黄土,沿着车辙之印往前赶,大半个时辰后,几人方在快及钟南山山脚下的一处岔路口追上队伍。
高大的青年显露出身为长兄的体贴,见她们来了,便朝前头一指:“山路窄,马车不好上去了,我已派人去请了轿夫,就等着你们了。”
纪知宜随口应了声,便见抬轿的轿夫悠悠过来,她弃了马,坐进轿子里。轿夫常年干这样的活计,脚力极好,一路稳稳当当地往山上走。
路上遇见些下山的贵胄,彼此打过招呼,等到半山腰时,天色便暗下来了。
山里不比外头,黄昏方至,整条山道便好似被一层浓雾覆盖住,整片天地也变得模糊不清,连脚下的石阶与两旁的树木都糊成了一片。
走到一处宽阔的平地时,坐在前头轿子里的妇人忽然觉得有些心慌,捂着心口问:“还有多久才到?”
一旁的婢女答道:“回少夫人,约莫还有两炷香的时间。”
但这所谓的两炷香,却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一阵凉风吹过来,妇人再度掀开轿帘往外瞧,瞥见一旁长得差不多的树,心里又涌上一股恐慌,牙关打颤道:“我、我怎么觉得,方才已经经过此处了......”
话音甫落,林间的浓雾蔓延而来,有阵古怪诡谲的铃铛声响起。此处已无香客,赶路上山的只剩他们这一波人,片刻,前头的轿子倏然停了,后头的亦是如此。
紧接着,抬轿的仆从一个个软了下去,纪家的随从也一个接一个地失去意识。或是靠树,或是仰倒在地,呼吸犹在,眼睛却轻轻阖上了。
浓重的迷雾里,缓慢地走出一道身影。裹着乌墨色的斗篷,看不见脸,手里托着一只小小的法盘,盘面还刻着古怪的纹路。
来人走到平地间,低眸看了眼倒在地上的纪家人,极缓极慢地将法盘收入袖中。
旋即轻轻笑了声,“我以为多大的能耐呢,原来不过如此。”
稍稍转过身,来人开始清点人数,一个,两个......不对!
少了一个!
夜风猎猎,就在这人怔愣的一瞬间,背后倏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这人猛地回头,抬起脸往上瞧,本该被摄晕过去的女郎坐在树上晃腿,静静凝视着自己,轻声问:“禅音,你是在寻我吗?”
女郎的鞭风疾速袭来,树下的人躲闪不及,帽檐被挑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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