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敌竟是我自己_昭之衔玉【完结】(155)

  适才看见的那一幕,像颗锋利的钉子, 深深钉进了他的脑子里。烧得火红的喜烛, 摇曳低垂的喜帐, 还有站在他面前, 等着他拨开团扇的女郎......

  他记得很清楚,她那双瞳眸里没有什么厌恶与冷漠, 反而盛着浓烈的期盼与温柔。

  这样的纪知宜,他从未见过。

  回想起在马球场上,她站在阳光下, 向他投来漠然的眼神,根本吝于多看他几眼,随文砚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就握紧了。

  无论他方才看见的画面如何荒诞诡异,她在那一刻都是属于他的。

  还是说,她本该就属于他。

  这样的猜想冒出来,青年浑身一僵,胸口倏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恨。

  恨她被旁人抢走,恨自己看见那些画面太晚,更恨自己脚下没有一块坚实的地基,为了出人头地,只能动攀附钻研的脑筋。

  那画面太过真实,就仿佛真的发生过一般,到底是幻觉还是……

  不对,有某处地方不对。

  一记惊电闪过,照亮了随文砚阴郁的脸色,几缕鬓发贴在脸颊上,扭曲着,胡乱攀爬着,黏腻得像破壳而出的小蛇,诡谲又阴森。

  他听着雨声,想起前几次与纪知宜见面的场景,仔细回想着她的神情变化。渐渐的,心里便有一抹念头在告诉他,这也许不是幻觉。

  他先前尊崇儒道,信奉子不语怪力乱神之说……也不是完全不信世间会发生这样无法解释的事,但至少之前家中闹鬼,他从未信过。

  闭上眼眸,脑子里又浮现出那抹红色倩影,他不禁紧蹙着眉,一面在心里推翻尊崇的东西,一面如被蛊惑般地要去追随那个画面,妄图想再看见更多。

  不知过去许久,身侧传来脚步声,有官员向他礼揖,“小随大人,雨停了。”

  随文砚睁开眼睛,仿佛能感受到身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燃烧,如同天际那再度出现的艳阳一般,给了他无穷无尽的理由去接近她。

  反正她本就是属于他的妻。

  傍晚下值后,随文砚从皇城出来,策马往永重坊走,脑子里始终浮着那个画面。

  永重坊离得稍远些,等进了坊院,闭门鼓敲响,已经准备宵禁了。青年弃了马,沿着坊道缓慢地走,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永重坊的巷子较窄,出了这条巷子,前方不远就是随宅。他穿巷而过,连身边仆从跟他说话都没有搭理。

  怎料,途经巷内一间茶寮时,忽然听见那老板说,“走走走,我这里人手够了,你们另寻别的地方吧!”

  随文砚闻言抬眸瞥过去,待看见那一双站在茶寮外的身影,似是觉得有些眼熟,脚步便停了下来。

  神情单纯些的阿颂道:“老板,我们真的很能干的,一个顶仨。”

  老板无奈摆手,“我这就是茶寮,根本不需要多能干的伙计啊!你看你们身强力壮,又年轻,长安城里那些食肆酒楼啊,多的是要招人的。呐,我听你们的口音,像是外地来的,这样,也算我发善心帮帮你们。这儿是天子脚下,找活计没别的州府那么轻松,需得先去县衙门上报户籍,由县衙门的官员调取档案,开张能证明你们没有作奸犯科过的条子,你们届时找活计时,再将条子交给东家,这样才能在长安找到活儿干,明白了吗?”

  阿颂的面色变得为难。

  他兄长阿邕板着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似有难言之隐,到底还是拉着阿颂道:“先走吧,再想想别的办法。”

  兄弟二人神情都有些恹恹,并肩往另一头的巷口走去。

  随文砚微眯眼眸,总算想起他们是谁,可不就是先前惊马时险些撞到的那对双生子么?

  他也没有多管闲事之意,复又迈开脚步,不急不慢地跟在二人身后。

  谁知前后脚出了巷子,侧方不远处忽生变故,陡然有一道小孩儿的哭声传来,又尖又急,“呜呜,我下不去了,阿娘,阿娘你在哪!”

  循声望去,那儿有棵歪脖子树,一个四五岁的孩童正悬挂在离地三丈高的枝干上,两条短腿慌张晃荡,竹梯早已歪倒在一旁。

  他阿娘听见动静闻声赶来,吓得腿都软了,急急忙忙将竹梯扶起来,要爬上去将他救下。底下几个坊里的百姓也被唬一跳,试图同那小孩儿说话,安抚他。

  但小孩儿怕得要命,力气本也不足以支撑他挂太久,只见他手一松,旋即整个身子就往下落!

  这可不得了,他身子这么小,骨头都没长硬,倘或摔下来,怕是两条腿都要折断了!

  这变故不过一瞬,这时,一道身影几步蹿了过去,脚下借力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轻而易举就将那孩子稳当接到了怀里。

  那小孩儿吓得嚎啕大哭,接住他的阿颂忙拍拍他的肩,将他交给他阿娘,“没事了。”

  这下几个百姓都看呆了,高高兴兴抚掌叫好,“这位小郎君好俊的身手!”

  阿颂脸上浮起红晕,挠了挠脑袋。

  那妇人十分感激,忙取了篮子里的果子答谢,阿颂摆摆手,说不必了。

  两下里推让一阵,妇人只好作罢,叹道今日遇上好心人,没几时就领着孩童往家的方向赶去。

  随文砚站在巷口,目光却落在了另一处,他走上前,将那从少年身上跌落的木牌捡起来,本是随意一瞥,打算还与他们。

  怎料,在看清木牌上纂刻的图腾后,随文砚顿时目露惊诧,旋即深深地看了这对双生子一眼。

  一只手霍然伸过来,夺走了他手中的木牌。

  随文砚举眸看过去,双生子里的另一人正满脸防备地看着他。

  随文砚顿默片刻,脸上忽然显露出和气,“又遇见你们了,可见这是缘分,你们在找活儿干?”

  如今这世道,门阀世家多可贵啊,他私下里研究过不少世家,绝对不会看错,那木牌......正是淮左纪氏私底下拿来辨认族人的暗记。

  这对双生子是什么来历,怎么会有纪氏的东西?

  阿邕将木牌掖回怀中,寒声道:“阿颂,我们走。”

  “慢着。”随文砚上前一步,“上回惊马,我险些撞着你们,其实心中一直过意不去。倘或你们愿意,不如先同我回府,我府上正缺人手。”

  阿邕没有立刻搭话,偏眸看了眼阿颂。

  兄弟俩对视间,阿邕想到自己在船上的活计被人搞砸。

  那时他稍作猜想便知是钱塘梅氏的手笔,对此等有身份地位的门庭厌恶至极,想着长安是都城,便一路北上过来了,谁知长安找活计竟这么麻烦?

  随文砚看出了他们的迟疑与不愿意,凝神回想了一番,一个猜想自心头冒出来,便轻声笑了笑,“我姓随,在户部当差,管的是钱粮账目与全国户籍。”

  阿邕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阿兄。”阿颂忽然拽了阿邕一把,附耳小声道:“不如就先跟他进府,户籍的事,咱们终归还是要解决的。”

  闻言,阿邕脸色变了一瞬,深深吸了口气,问随文砚,“你是官员,为何要帮我们?”

  随文砚笑意更甚,“我说了,是缘分啊。”

  阿邕忖度许久,到底默然点头,拉着阿颂的胳膊,跟随文砚进了随宅。

  随文砚向仆从嘱咐过后,便将二人带进了厅房。

  旋即他在上首俯身坐下,闲谈了几句,不经意间问起:“既然入了我家,有些话,还是坦然交代比较好,我适才提到户籍,见你们面色有异,你们......是不是没有户籍在身?”

  阿颂忙道:“有的!我们有的!”

  “真的么?”随文砚依旧在笑,谈笑间却搬出了武安律,“没有户籍的百姓被称作浮逃户,朝廷对此例的处置方式向来严苛,你们的爷娘呢?你们出生时,为何不去衙门登记?你们也知道,长安不比别的地方,若长安县令知道了,必定要判你们爷娘服三年苦役,连带着你们也要受罚。”

  “一旦被查出来,轻则将你们遣出长安,重则发配边陲充军。”

  阿颂的脸色,渐渐白了。

  阿邕比他镇定许多,猜想对面的人已经知道了,不过是想他们坦诚相待。

  既然如此,不如赌一把,“是,我们兄弟二人是孤儿,阿娘早早就离世了,我们也不知阿耶是谁。大人既然收了我们,我们也不隐瞒。”

  人都利己,随文砚也不例外,看着这对似乎拥有敕狄血统的双生子,这下他真是高兴起来,道:“那块木牌,我能再看一眼么?”

  阿邕想了想,将木牌从怀里拿出来,“这是我们阿娘的遗物。”

  “你们可知这上面的图腾代表什么?”随文砚缓缓摩挲着木牌上的纹路,低垂的睫毛下藏了精明,“这是淮左纪氏的东西,不妨我再告诉你们,长安县令正是姓纪,当朝中书令亦是姓纪,纪家在长安,可是贵胄都不敢轻易得罪的门阀。”

  双生子目露惊诧,阿邕半晌才消化这一席话,薄唇轻翕着:“淮左纪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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